2014年12月21日 星期日

四月は君の嘘

「僕が、いつもそばにいて助けてあげられるとはかぎらないんだよ。」
You know, I’m not always going to be around to help you.
——チャーリー・ブラウン(Charlie Brown

2014年12月14日 星期日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Dylan Thomas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Old age should burn and rave at close of day;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別溫順地步入那道晚安的夜,
白晝將盡,暮年本應喧囂地燃燒;
怒吼吧,怒吼抗拒光的隕滅。

Though wise men at their end know dark is right,
Because their words had forked no lightning they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縱然智者在大限之時知悉黑暗合乎倫常,
因他們的語言已無法激出出雷馳電掣,
他們拒絕溫馴地步入那良夜。

Good men, the last wave by, crying how bright
Their frail deeds might have danced in a green bay,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善良之人,在最後的浪潮前,泣訴曾經璀璨光明,
他們翩舞於綠色海灣的脆弱言行,
怒吼吧,怒吼抗拒光的隕滅。

Wild men who caught and sang the sun in flight,
And learn, too late, they grieved it on its way,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猖狂之人,在飛行時追逐及歌誦太陽,
他們省悟,已太遲,他們哀慟著白日將殘,
拒絕溫馴地步入那良夜。

Grave men, near death, who see with blinding sight
Blind eyes could blaze like meteors and be gay,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將死之人,臨終時以日漸模糊的視線張望,
盲目的雙眼仍可像流星一般燃燒並雀躍,
怒吼吧,怒吼抗拒光的隕滅。

And you, my father, there on the sad height,
Curse, bless, me now with your fierce tears, I pray.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而你,我的父親,於傷慟之巔立誓,
以你驚懼的淚,咒我,佑我,我將禱告,
拒絕溫馴地步入那良夜。
怒吼吧,怒吼抗拒光的隕滅。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Dylan Thomas(狄蘭·托馬斯)

2014年12月11日 星期四

過於喧囂的孤獨 Příliš hlučná samota

過於喧囂的孤獨
Příliš hlučná samota
(Too Loud a Solitude)
Bohumil Hrabal──著
楊樂雲──譯
大塊文化──出版
Bohumil Hrabal
這張照片讓我想到Pablo Picasso也有幾張穿著黑白條紋的照片
via wiki
Only the sun has a right to its spots.
──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三十五年了,我置身在廢紙堆中,這是我的love story。三十五年來我用壓力機處理廢紙和書籍,三十五年中,我的身上蹭滿了文字,儼然成了一本百科辭典──在此期間我用壓力機處理掉的這類辭典無疑已有三噸重,我成了一只盛滿活水和死水的罈子,稍微側一側,許多蠻不錯的想法便會流淌出來,我的學識是在無意中獲得的,實際上我很難分辨哪些思想屬於我本人,來自我自己的大腦,哪些來自書本,因而三十五年來,我同自己、同周圍的世界相處和諧,因為我讀書的時候,實際上不是讀,而是把美麗的詞包含在嘴裡,嘬糖果似地嘬著,品烈酒似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呻著,直到那詞句像酒精一樣溶解在我的身體裡,不儘滲透我的大腦和心靈,而且在我的血管中奔騰,衝擊到我每根血管的末梢。
via toutelaculture
1994年上映的同名電影,由Věra Caïs執導。
我承認先愛上伊利·曼佐的電影,才認識赫拉巴爾這位作家,然後成為他忠誠的書迷。《過於喧囂的孤獨》簡直令人敬畏!在近乎荒謬的喜感中,寄藏著龐大的寂寞;篇幅輕薄短小,卻有令人驚訝的浩瀚。在愈來愈少人讀書的年代,這本小說甚至像篇早已寫就的預言。
──聞天祥

變形記 Die Verwandlung

變形記
Die Verwandlung
(The Metamorphosis)
Franz Kafka──著
姬健梅──譯
麥田──出版
1915年本書要以圖書形式出版的時候,卡夫卡擔心封面插畫師會畫出那隻昆蟲。
「不要畫那個,請一定不要畫那個!」他在給出版社的信中寫道。
「昆蟲本身是不能被描繪出來的。它甚至也不能從遠處展示。」
讓我卸下所有重擔吧變形成
無人了解但最真實的我自己
一天早晨,葛雷戈·桑姆薩從不安的睡夢中醒來,發現自己在床上變成了一隻大得嚇人的害蟲,硬如鐵甲的背貼著床。他稍稍抬頭,就看見自己的褐色腹部高高隆起,分成許多塊弧形的硬殼,被子在上頭快蓋不住了,隨時可能滑落。和龐大的身軀相比,那許多雙腿細得可憐,無助地在他眼前舞動。
早上醒來,我發覺自己變成了一隻蟲。
震驚、掙扎、自責、悔恨,卻沒人在乎。
只好躲在床下的我,無從解釋也無意辯白,只想默默存在,也默默消亡。
「你們聽懂哪一個字了嗎?」經理問他父母:「他該不是把我們當傻瓜耍吧?」
「天哪!」母親哭了起來,喊到:「他也許病得很重,我們卻還在折磨他。葛雷特!葛雷特!」她大聲喊。
「媽?」妹妹從另一邊喊,母女兩人隔著葛雷戈的房間說起話來。「妳得馬上去找醫生,葛雷戈生病人,趕快去請醫生。妳聽見葛雷戈現在是怎麼說話的嗎?」
「那是野獸的聲音。」經理說,和母親的叫喊相比,聲音出奇地輕。
「安娜!安娜!」父親隔著前廳向廚房裡喊,拍掌說道:「馬上去找個鎖匠來!」
兩個女孩隨即跑著穿過前廳,裙子窸窣作響──妹妹怎麼這麼快就換好衣服了?──猛然拉開了大門。沒聽見關門聲,她們大概就讓門開著,遭逢不幸的人家,大門往往就這麼開著。
葛雷戈的心情卻平靜多了。別人雖然聽不懂他說的話,他卻覺得自己說話夠清楚,比以前清楚,也許是因為聽慣了。(p.30, 31)
怎麼懇求都沒用,怎麼懇求都沒人懂。
聽我說啊!
我不再想當你們的好兒子、好哥哥、好員工、好國民,
我只想迅速而徹底地忘記,我曾身為人類的過去。 
可是妹妹其實演奏得十分動聽,她的臉側向一邊,順著一行行樂譜往下看,目光專注而悲傷。葛雷戈又往前爬了一點,頭緊貼地板,希望能接觸到她的目光。難道他是隻野獸嗎?音樂怎麼會對他有如此魔力?他覺得似乎有一條路在他面前展開,通往他渴望已久、不知名的食糧。他決定要到妹妹眼前,扯一下她的裙子,向她暗示不如帶著小提琴到他的房裡來,因為這兒沒有人像他一樣欣賞這場演奏。他再也不想讓她離開他的房間,至少在他還活著時不想。他的恐怖模樣終將派上用場,他要同時守衛他房間的每一扇門,向侵入者怒吼。妹妹留在他身邊則不該是出於被迫,而應該出於自願,她該在沙發上坐下、坐在他身邊,豎起耳朵聽。他想告訴她,他本來已打定主意要送她進音樂學院,若非出了這件不幸,早在去年聖誕節──聖誕節應該已經過了吧?──他就已向大家宣布此事,不顧任何反對。聽完這番說明,妹妹會感動得熱淚盈眶,葛雷戈會直起身子,到她肩膀的高度,吻她的脖子。自從她去店裡上班,就沒有圍絲巾或穿高領,而讓頸子露在外面。(p.92, 93)
一個勤勉敬業的推銷員,一肩擔起家計,做著符合父母期望、聽從上司安排也順應社會要求的事情。沒人知道他心中快樂與否,沒人願意理解他是否也有苦悶、願望與愛恨,他只是一個安分盡責的存在、一抹面目模糊的影子。
在有形無形的責任以及外界的種種壓力下,他雖然勉力走在人生的正軌上,卻在每一天清晨,掙扎著是否要爬下床面對同樣的另一天。
「如果他聽得懂我們的話……」父親半帶著詢問的口吻說,妹妹一邊哭一邊用力擺擺手,表示這根本不可能。
「如果他聽得懂我們的話,」父親又說了一次,閉上眼睛,認可妹妹認為此事絕無可能的想法:「也許我們還能和他達成某種協議,可是像現在這樣……」
「他得離開這兒,」妹妹喊道:「爸爸,這是唯一的辦法,妳只要別再以為牠是葛雷戈舊行了。我們的不幸就在於這麼久以來我們一直相信牠是葛雷戈,但牠怎麼可能是呢?假如牠是葛雷戈,牠早該看出人類不可能跟這樣一隻動物一起生活,早就自動離開了。那樣我們就沒有了哥哥,但卻能生活下去,會想念他。可是這隻動物卻在迫害我們,牠趕走了房客,顯然想占據整間公寓,讓我們露宿街頭。爸爸,妳看,」她突然大叫:「牠又來了!」
葛雷戈完全不明白她何以如此恐慌。(p.101, 102)

車子抵達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時,女兒頭一個跳起來,伸展她充滿青春活力的身體,彷彿認可了他們的嶄新夢想和一片好意。(p.120

葛雷戈與家人情感的疏離、不遊人主窄的失控處境,以及最終徒勞無望的結局,在在使其成為現代主義的極致表現。另方面,《變形記》又帶有濃厚的存在主義色彩。故事中,葛雷戈·桑姆薩異化成蟲,如同卡繆的《異鄉人》中的主人翁莫梭一般,成為人類社會的局外人,無從被他人所了解、接納,終至難能見容於世,失卻一己立足之地,眾人無不亟欲將之擺脫或除去。
脆弱無助的葛雷戈被排除到了人類的圈子之外。
然而,變形成蟲,或許正是葛雷戈最完美的出路! 
卡夫卡所創造的龐然大怪蟲
為無數孤獨靈魂提供了避風港
誰都能遁入那副變形軀殼中 
把世界阻隔在外 
安然而驕傲地與或許醜陋怪異但絕對真實的自我相依相伴

「無法平心靜氣地與他交談,這有另一個說來也很自然的後果:我連話都不會說了。本來我大概也不會成為一個偉大的演說家的,但像一般人那樣流暢地說話我該是可以的吧,然而你卻很早就禁止我說話了。從那時候起,你那句威嚇的話『不許回嘴!』以及你那同時高高舉起的手就一直緊緊地伴隨著我。我在你面前變得說話結結巴巴,即使這樣你還受不了,最後我乾脆不說話了。」
──卡夫卡《給父親的信》(Brief an den Vater
Ich schreibe anders als ich rede, ich rede anders als ich denke, ich denke anders als ich denken soll und so geht es weiter bis ins tiefste Dunkel.
我寫的不同於我說的,我說的不同於我想的,我想的不同於我應該想的,如此這般,直到最深的黑暗。
──摘自馬克斯·布洛德編
《卡夫卡書信集:一九O二年至一九二四年》(Briefe, 1920-1924
Oh, Hoffnung genug, unendlich viel Hoffnung, nur nicht für uns.
噢,這世上是有希望的,無窮的希望。只是你我沒有。
──摘自馬克斯·布洛德著《卡夫卡傳》(Franz Kafka, eine Biograpbie),
此為卡夫卡對布洛德所說的話。

鼠疫 La Peste

鼠疫
La Peste
(The Plague)
Albert Camus──著
顏湘如──譯
麥田──出版
這些散布在歷史當中的一億具屍體,不過就是想像中的一縷煙罷了。
然而,在那縷沒有重量的輕煙裡,卻閃現著為生存而奮戰最根本的理由!
via babelio
吱吱吱……吱吱吱……
一天,李厄在樓梯平台上踢到一隻死老鼠。當晚,李厄上樓回家,忽然看見走廊角落竄出一隻大老鼠,步伐有些不穩,隨後在原地打轉,最後倒地從微張的嘴吐出血來。
吱吱吱……吱吱吱……
就從這天開始,各處冒出猝死的老鼠屍體,緊接著是鄰人紛紛暴斃。政府只得將發生疫情的奧蘭市全城封鎖,連信件都不得流通。來自外地的旅人被困在這座不屬於自己的城市,而當地市民與外地親人的重逢也顯得遙遙無期。
吱吱吱……吱吱吱……
這是高八度的喪鐘鐘聲,還是喚醒人心之善的低喃?在孤絕禁錮而束手無策的絕望情境中,你是否仍願為幸福做出最後一絲努力?
via nationalgeographic
「以一種禁錮來表現另一種,
 就如同以任何不存在的東西來表現任何真正存在的東西一樣合理。」
It is as reasonable to represent one kind of imprisonment by another as it is to represent anything that really exists by that which exists not.
──丹尼爾·狄福(Daniel Defoe)《魯賓遜漂流記》(Robinson Crusoe, 1719
既然得親眼見到某人死亡,這個死去的人才有重量,
那麼這些散布在歷史當中的一億具屍體,
不過就是想像中的一縷煙罷了。
四月十六日上午,貝納.李厄醫師從診所出來,在樓梯平台上踢到一隻死老鼠。當時,他並未多想便將老鼠踢開,走下樓梯。但是到了馬路上,他忽然想到那裡不應該有老鼠,於是轉身往回走去通知門房。面對老米榭先生的反應,他更感受到自己的發現有多麼不尋常。那隻死老鼠的出現,他只是覺得奇怪,對門房而言卻是一大醜聞。他的立場非常明確:屋裡沒有老鼠。儘管醫師信誓旦旦地說二樓平台上有一隻,而且很可能已經死了,米榭先生依然堅持己見。屋裡沒有老鼠,所以一定是有人從外面帶進來的。總之,這是一場惡作劇。
這就好像我們房舍坐落的土地本身將過多的體液排泄出來,讓至今一直在內部折磨它的癤子和血膿湧出表面。想想看,我們這座直到今日都如此平靜的小城該有多震驚,在短短幾天內竟被攪得天翻地覆,好像一個健康的人的濃稠血液忽然間造反了!
情勢愈演愈烈,以至於資料新聞局(負責提供各項主題的所有相關資訊)在免費的訊息廣播節目中公布,光是二十五日一天便收集並焚化六千兩百三十一隻老鼠。這個數據賦予市民每日所見景象清楚的意義,也加深人們的慌亂。直到目前為止,大家只是對一起令人略感不快的意外有所抱怨,如今卻發現這個還無法確定規模也無法查知起源的現象具有某種威脅性。只有罹患哮喘的西班牙老人仍繼續搓手,不斷地說:「都跑出來了,都跑出來了。」流露出一種老年人的喜悅。
然而,四月二十八日,資料新聞局公布收集到八千隻左右的老鼠,市民更是焦慮到了極點。民眾要求採取激烈措施,指責相關單位,有些在海邊有房子的人也已經提到要前往躲避。但是第二天,資料局宣布該現象突然終止,說滅鼠隊只收集到數量微不足道的死老鼠。整座城市得以喘息。
我不相信英雄主義,
唯一令我感興趣的是為自己所愛而生、而死。
然而敘事者無意為這些衛生小組賦予過多的重要性。若是換成一班市民同胞,到了今天確實會有需多人忍不住誇大這些小組扮演的角色。但敘事者卻認為倘若過度重視善行,到頭來無異於間接且強力地向人性的惡致敬。因為這樣一來會讓人覺得善行只是因為罕見所以無價,而惡意與楞末其實是更常見的人類行為動力。這種觀念,敘事者不敢苟同。世上的惡幾乎都來自於無知,而善意假如未加以闡明,也可能和惡行一樣造成重大傷害。人性其實是善多於惡,但問題不再於此,而是人們有或多或少的無知,這才是我們所謂的善與惡,至於最無可救藥的惡則是無知道自以為無所不知並自人有權力殺人。殺人者的靈魂是盲目的,假如未能盡可能地洞澈,就沒有真正的善也沒有美好的愛。
是的,假如人們果真一心想要找出一些可以稱為英雄的榜樣與典範,假如在這個事件中也非得有個英雄不可,那麼敘事者要提名的正是這個微不足道又不受注目的英雄,他有的只是一點善心和一個看似荒謬的理想。這將能使真理獲得歸屬於它的一切,使二加二獲得它該有的總和四,也使英雄主義獲得它應屬的次要地位,就排在幸福的大量需求後面,永遠不會排前。
瘟疫剝奪了每一個人愛的力量,甚至於友情的力量。
因為愛需要有一點未來,而我們卻只剩下片段的時刻。
「也許是因為我也想為幸福做點什麼吧。」
他們已經分不清窗內延續著的痛苦與稍遠處街道上充斥著的歡樂。
逐漸接近的解脫原來有一張摻雜著笑與淚的面孔。

地下室手記 Записки из подполья

地下室手記
杜斯妥也夫斯基經典小說新譯
Записки из подполья
(Notes from Underground)
Fyodor Dostoyevsky(Фёдор Михайлович Достоевский)──著
丘光──譯
櫻桃園文化──出版
為什麼你們堅信只有幸福才對人有益呢?
或許,痛苦對人來說也一樣有益?
沒有人像我,我也不像任何人──  
我呢,是一個,他們呢,是全部。
我一直渴望他們的侮辱──
這是淨化,這是最尖刻、最疼痛的意識!
《地下室手記》是杜斯妥也夫斯基創作上的轉捩點,他從前期沉浸在小人物的人道悲憫、心理關懷中穿透而昇華,成了遇見人類悲劇的哲學思想家,他「彷彿」藉由這部中篇小說告訴我們當時最缺乏而卻是世上最可貴的東西──個人的性格,並提出了一長串的疑問圍繞在這個中心主題上。

小說談到「個人」對抗群體,講到群體盲從自然規律到個人自我意識覺醒的信念重生的過程,透過「地下室人」這個杜斯妥也夫斯基創造出的文學形象表現出來,他象徵一個退縮到自己內心角落的文明邊緣人。他「有意識」地將自己埋進心裡的地下室,而與群體的關係,一是在思想上辯證,二是在社會上吵架。小說即依此分為對比鮮明的兩篇,作者頗自豪地稱這類似音樂上的變奏形式,且兩者互補相得益彰。

首篇中,地下室人是一個看似精神分裂的中年退休公務員,用獨白方式談自己縮到角落的原由,憤世嫉俗又時而矛盾地貶低他人或自己,他自問自答暢談道理,從自己有病不看醫生談起,開始哲學性地扯到人的意識、利益、意志、理性、自然規律、欲望、自由、侮辱及痛苦的必要,它們種種既包容又矛盾的關係在他叨叨絮絮的詞語中,彷彿咒語似的從他口中不斷吐出,著實讓人既驚奇又直冒冷汗,如此高懸的心情轉至第二篇,卻是落到現實生活中「侮辱與被侮辱」的爛泥裡,他回憶起從前年少的學校生活至成年工作時的羞恥記憶,簡直是一路不斷被人侮辱的成長史,轉述了三個生動有趣的事件:讓路生悶氣、與同學聚餐吵架、上妓院找碴。

整個小說也帶出俄國當時的首都聖彼得堡的城市氣氛,雨雪溼漉、天色昏暗、孤獨陰鬱,地下室人像隻老鼠似的在這裡鑽進鑽出。作者試圖將整個時代,特別是負面的特徵放進這個人物形象中,對比綜合出別具一格的時代人物。

如果我們反覆咀嚼這些時而令人發笑時而使人瞠目的妄語,那麼,對於翻動人類靈魂、翻新社會生活的力量來源,或許將會有一番新的領悟。比如這個地下室人最後提出的問題:

哪一個比較好呢?是廉價的幸福,還是高貴的痛苦?

《手記》的作者及其本身,毫無疑問都是虛構出來的。然而,要是考量過我們社會賴以形成的種種環境,像手記的撰者那一類的人,不只是可能,而且甚至還必須存在於我們的社會中。我想比平常更明顯地,把一個不久之前的人物展現在大眾面前,這也是存活至今的這個世代的代表之一。在這題名為<地下室>的部分裡,是這個人物介紹他自己和他的觀點,以及似乎想要解釋他之所以出現、也應該要出現在我們周遭的原因。下一篇中,就會出現有關這個人物一些生活事件的真正「手記」了。
──作者原注
我這個人有病……我是個滿懷憤恨的人。我是個不討喜的人。我認為我的肝有病。不過,我根本不清楚我的毛病,也的確不知道我有病。我不看病,也從來不去看,雖然我尊重醫學和醫生。況且,我還迷信到極點;好吧,就算如此,我還是尊重醫學。(我受過良好教育讓我不要迷信,但我仍迷信。)才不呢,我不想看病是由於氣憤。就這一點您大概不太想去理解。嘿,我可是理解的。我當然無法向你們解釋,我這氣憤是到底搞得誰不愉快。我非常清楚,我不去找醫生看病無論如何都不會「汙辱」醫生;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做這些事僅只會傷害自己,不會害到別人。然而,如果我還不看病,就是因為還在氣。肝痛的話,那就讓它更痛吧!
我已經這樣生活很久──有二十年了。現在我四十歲。我以前擔任公職,現在不做了。我是個滿懷憤恨的公務員。我粗魯無禮,而且樂在其中。賄賂我可是不收的,所以,至少因為這點我就該給自己獎賞一下。(差勁的俏皮話,但我不會把它刪掉。我把它寫下來,原以為會很俏皮;而現在就如我自己所看到的,我只不過是惡劣地炫耀一番──但我就是不刪掉!)每當我辦公桌前來了一些人,往往是申請文件的人──我就把牙齒磨得咯咯響來對付他們,一旦成功使某某人不快,我便會感到一股止不住的樂趣。幾乎都會成功。大多數的人都是膽小的,原因很清楚──他們是有所求的人。然而,那些自命不凡的人之中,有一位軍官我特別無法忍受。他怎麼都不想屈服,用軍刀弄出教人極端厭惡的聲響。我跟他曾經為了這把軍刀鬥上一年半。最後我贏了。他不再弄響軍刀。不過,這都是在我還年輕的時候發生的。但是,各位先生,你們知不知道我憤恨的重點何在?這整件事,最讓人嫌惡之處,就是我時常、甚至在最憤恨的那一刻,我羞愧地意識到了自己,意識到我這個人不僅不壞,甚至也不凶,我只不過是無謂地嚇嚇麻雀,藉此自慰而已。我口沫橫飛,那就幫我隨便拿個什麼小玩偶來,給我一小杯加糖的茶水,這樣我大概就能夠平靜下來。我甚至還會心軟,雖然,之後我大概會對自己咬牙切齒,還會因為羞愧而苦於失眠好幾個月。我的習性就是如此。
我剛才說自己是個滿懷憤恨的公務員,這是撒謊。我是氣憤得撒謊。我只不過跟那些申請者和軍官鬧著玩罷了,其實,我根本就無法成為一個凶惡的人。我時常清楚意識到,我身上有非常多與此特質極為矛盾的東西。我感覺到這些矛盾的東西,它們就這麼在我體內群集騷動著。我知道,它們一輩子都在我體內群集騷動,要求從我身上跑出去,但是我不放它們走,不放它們走,故意不放出去。它們折磨我到滿面羞愧,把我搞到渾身痙攣──因此終於讓我厭煩,真是厭煩了!各位先生,你們是不是覺得,我現在是在你們面前懺悔,是在請求你們的原諒?……我確信你們會這麼覺得……不過,你們要相信,即使你們這麼覺得,我也都無所謂……
我不只不能成為凶惡的人,而且甚至什麼都不是:既不凶惡也不善良,既不下流也不正直,既非英雄也非昆蟲。至今我存活在自己的角落裡,聊以解嘲的,只有這憤恨且毫無用處的安慰──聰明人不可能真正變成什麼東西,會變成什麼東西的只有傻瓜。是呀,十九世紀的聰明人應該、且精神上也必須成為一種多半是無性格的生物;而有性格的人,有事做的人──這種生物多半見識有限。這是我四十年來所確信的。我現今四十歲,要知道四十個歲數──就是一輩子啦,要知道這就是老得透頂了。活超過四十歲就是不像樣、庸俗、不道德!有誰活過了四十歲──你們真心誠實地回答?我來告訴你們是誰:是傻瓜和無賴。我會當面對老先生講這些話,對所有這些受人敬重的老先生講,對所有這些銀髮灰白且散發芳香的老先生講!我會對全世界當面直說!我有權這麼說,因為我自己將會活到六十歲。會活到七十歲!會活到八十歲!……等等!讓我喘口氣……
各位先生,或許你們認為我是想逗你們笑?這點你們也搞錯了。我完全不是如你們以為,或者如你們可能以為的那種滿心歡樂的人;不過,如果你們被這些鬼扯激怒(而我已經感覺到你們被激怒了),忽然想要問我: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那麼我就回答:我是一個八等文官。我工作是為了要有點收入(僅只為了這點),去年,當我的一位遠親留給我六千盧布遺產,我就立刻退休,窩進我自己的角落裡。我以前也住過這個角落,而現在我又搬進這個角落。我的房間又爛又髒,位處城市的邊緣。我的女僕──是個鄉下女人,年紀大,蠢得很凶惡,而且她身上總是飄著臭味。人家告訴我,彼得堡的氣候對我有害,而且以我微不足道的財產要在彼得堡生活是非常不容易的。這我全都知道,比所有那些經驗豐富又睿智的建議者和喜歡點頭指點的人還清楚得多。但我還是留在彼得堡,我不離開彼得堡!我不離開是因為……欸!管我離不離開,這根本就沒什麼差別吧。
話又說回來,一個正派人士談到什麼會心滿意足的呢?
答案是:談自己。
既然這樣,我就來談談自己吧。(p.11~15)

我現在不由得想要跟你們講,各位先生,不管你們想不想聽,為什麼我甚至連昆蟲都當不成。我鄭重告訴你們,我有好幾次想要變成昆蟲,但是連這我都承蒙不起呀。我對你們發誓,各位先生,過度的意識活動──就是疾病,是真正且徹底的疾病。就人類的日常生活而言,能夠有普通人的意識就太足夠了,也就是說,只需要我們不幸的十九世紀文明人所擁有的一半或四分之一就夠了,更何況,這人還倒楣透頂住在彼得堡,住在這個全地球上最遠離現實又做作的城市裡。(城市有分做作的和不做作的。)要是有這種意識,比如說,所有所謂天真直率的人和事業家賴以維生的那種,就完全足夠了。我打賭,你們會認為,我寫這一切是出於炫耀,為了要開那些事業家的玩笑,而且還是風度很差的炫耀,就像我說的那位軍官把軍刀弄得叮咚響一樣。不過,各位先生,有誰會拿自己的疾病吹噓,還以此炫耀呢?
不過,我這是幹麼呢?──大家都是這麼做;都在吹噓各自的病態嘛,而我呢,大概比所有人更誇張。我們不用爭論;我的反駁是荒謬的。但是我始終堅信,不只太多的意識是病,甚至任何一個意識都是病。我堅持這點。我們暫且把這個放一邊。現在你們要告訴我的是:為什麼在我最能夠意識到我們這常說的「一切的美與崇高」的所有奧妙的時刻,對,就在這最最關鍵的時刻,好像故意似地,我卻經常意識不到,反而是做出這種醜陋的行為,像是……好吧,簡單一句話,就是那種所有人大概都做的事情,但那種事發生在我身上的時候,好像故意似的,怎麼正巧是當我非常意識到那件事完全不該做的時候呢?我越是意識到善,以及這一切的「美與崇高」,我就落入自己的泥淖越深,而且在其中越陷越深陷。但主要的癥結在於,發生在我身上的這一切,好像並非偶然,而像是本來就應該如此。彷彿這是我最正常的狀態,絕非疾病或中邪,如此一來,最後我心裡想跟這個病邪相鬥的意願便消散了。結果是,我差點信了(也或許我真信了)──這大概就是我的正常狀態。而起先,最初的時候,我在這爭鬥中受了多少折磨呀!我不相信別人身上會發生這種事,因此我把這當成祕密藏在心裡一輩子。我覺得羞愧(甚至或許到現在還羞愧);我明白我是感受到了某種神祕、不正常、有點下流的小歡樂,往往是在某個令人厭惡至極的彼得堡夜晚回到自己的角落時,強烈意識到今天又幹了卑鄙勾當,意識到做過的事再怎麼樣也挽回不了,因而內心暗地裡,為了這事咬著牙磨叨自己,不斷埋怨並折磨自己,直到苦楚最後變成了某種可恥又該死的甜蜜,最終──變成一種明確又重大的歡愉!對,變成歡愉,變成歡愉!我堅持是這樣。我因此要說,我不過是想大概打聽一下:其他人是否也有這種歡愉?我跟你們解釋一下:這裡所說的歡愉正是由於徹底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所受的侮辱;由於你自己確實感覺到,你已經到了最後的底限;還感覺到這是齷齪的,但也不可能會有別的了;感覺到你已經沒有出路,永遠不會變成另一種人;就算還有時間並也相信得以改變成其他什麼,你自己大概也不想改了;而是想,就這樣什麼也不做好了吧,因為事實上,或許什麼都無法改變。而重要的是,結果,這一切是肇因於強烈意識的正常基本原則,肇因於這些原則直接導致的惰性,所以,在這裡你不僅無法改變,實在是什麼都做不成。強烈意識導致的結果,比如說:對,就是下流胚子,如果他自己已經感到他的確是個下流胚子,對他這下流胚子來說彷彿還是個安慰。不過,說夠了……唉,我胡說八道一通,說明了什麼嗎?……這裡的歡愉解釋清楚了嗎?但我會解釋清楚的!我終會堅持到底!就是這樣我才拿起筆來的……(p.17~19)
毫無疑問,對這一切牠只能揮一揮自己的手,帶著連牠自己都不信的假裝藐視的微笑,羞愧地溜進自己的小孔洞裡去。那裡,在自己又髒又臭的地下室裡,我們這受辱的,被狠揍一頓的、被嘲笑的老鼠,立刻陷入到冷漠、惡毒、而主要是永無止境的怨恨之中。接連四十年,牠都會記起自己的屈辱,連最末節最可恥的細節都不放過,而且,每一回自己還添上更恥辱的細節,用獨有的幻想來惡意地嘲弄、激怒自己。牠將會為自己的幻想感到羞愧,但牠終究會記起一切,會一個個回想起來,並為自己想像出一些無中生有之事,藉口這也可能會發生,因而什麼都不原諒。(p.23)

文明把我們什麼東西變得溫和了?文明只培養出我們內心感受的多樣性……絕對沒更多什麼了。而人透過這種多樣性的發展,還大概會搞到在流血中找到歡愉的地步。畢竟這的確常發生在人身上。你們有沒有發現,最嗜血殺成性的人幾乎個個都是最文明的先生。 

人的兇殘嗜血,如果沒有因為文明變本加厲,那麼至少手段上大概會比從前更壞更賤。從前他在殺戮中看到公正,心安理得殺死某某該殺的人;現今我們儘管認為殺戮是卑鄙勾當,卻仍常常犯下這種惡行,還比從前更嚴重。什麼樣才是更壞的呢?──你們自有評斷。聽說,克麗奧帕特拉(抱歉舉了個羅馬歷史的例子)愛用金針扎自己女奴的胸部,然後在她們的嚎叫和抽搐中尋求歡愉快感。你們會說這是相對來說野蠻的時代;會說現在也是野蠻時代,因為(也是相對來說)現在也有人被針扎;會說相較於野蠻時代,現在的人儘管學會了偶爾看得清楚些,不過仍遠遠沒有學會要照理性與科學的指引行事,然而你們終究會徹底相信,當某些陳舊陋習完全消失之後,當健全理智與科學把人的天性完全改照、並正常開導之後,他立刻就會學會。你們相信,到時候人自己會停止自願犯錯,這就是說,不由得想要將自己的意志與正常利益視為一體。況且:到時候,你們還會說,科學本身會教導人(儘管在我看來這真是奢求),因為在人身上,不管是意志還是任性意念,事實上都不存在,而且從來沒存在過,而人本身不過只是像某種鋼琴的琴鍵或風琴滾軸的榫釘而已;此外,世界上還有一些自然規律;這樣,不管他做什麼,都完全不是按照他所想的進行,而是自動跟著自然規律走。因此,只要發現這些自然規律,人便不用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以後才會活得十分輕鬆。所有的人類行為,到時候就會依照這些規律以數學方式自動計算出來,像對數表那樣算到108000,並編入曆書之中;或者更好的是,將出現一些思想內容無虞的出版品,類似現在的百科辭典,裡面的一切都是那樣精準估算過和說明清楚的,除此之外,世界上就再也沒有其他行為或冒險了。(p.42, 43)
當然,出於無聊還有什麼想不出來的呢!因為用金針扎人也是出於無聊,但這都不算什麼。齷齪的地方(這又是我說的),大概是,恐怕到時候大家會以金針為樂。因為人是愚蠢的,異常愚蠢。就是說,人就算完全不蠢,卻也是不知感恩,找不到其他類似的了。因為我一點也不驚訝,比如說,要視未來普遍大眾皆明智,其中突然平白出了個什麼紳士,是那種表情不太高丄,或更貼切地說,一臉守舊且帶嘲笑之意,她倆手插腰告訴我們所有人:怎麼樣,各位先生,我們要不要就一腳踢開這所有的明智,只為一個目的,讓全部這些對數見鬼去,也讓我們可以重新照自己的愚蠢意志過活!這還不算什麼,不過可恥的是,就一定會出現追隨者:人天生就是這樣。而這一切都出自最沒有根據的原因,關於這個原因似乎連提都不值得去提:正因為人,時時處處,無論時誰,都喜歡幹什麼就幹什麼,而完全不喜歡被理智和利益指使;所想的可能違背一己私利,但有時候正該如此(這確實是我的想法)。自身的、自主的、自由的欲望,自身的、那怕是最狂野的任性,自己的、有時候甚至簡直被激到發狂的幻想──這一切不正是那個被錯過、最有利的利益,不能歸屬於任何一種類別下,也讓所有體系與理論都因而潰散無蹤。所有這些聰明人是怎麼得知,人需要某種正常、某種品德高尚的欲望?他們是怎麼一定以為,人一定需要明智而有利的欲望?人需要的──只有一個獨立的欲望,不管這個獨立性代價如何,也不管它會導致什麼。嘿,鬼才知道欲望是什麼東西……(p.44, 45)
「是啊,不過這就是我的障礙!各位先生,你們要原諒我高談闊論了起來;畢竟在這個地下室四十年了啊!請容許我幻想一下。你們可知道:各位先生,理性是好東西,這不用爭論,但是理性就只是理性,至滿足人的理性能力,而欲望是全部生活的表現,也就是說,是全部人生的表現,既有理性,也包含各種超乎想像的東西。而儘管我們的生活在這個表現中時常成了個廢物,不過終究是生活,而不只是一個計算出的平方根。因為我,比如說,十分自然地想要生活,是為了滿足我一切的生活能力,而不是只為了滿足我一份理性能力,也就是說,後這使我一切生活能力的二十分之一而已。理性知道什麼?理性只知道易經清楚得知的東西(別的東西,大概永遠也不知道;即便這不是安慰,但為何連這個都沒說出來?),而人的天賦性格卻是整體而全面地活動,其中並存著有意識與無意識,就算再欺騙也是生活著。各位先生,我懷疑你們心存可憐地看待我,你們對我反覆說,一個有教養的文明人,簡單說,如同一個未來的人那樣,不可能明知什麼對自己不利卻還想要,這是數學。我完全同意,確實是數學。但我要再跟你們說一百次,只有一種情況,只有一種,會使人可能故意、有意識地想要給自己有害、愚蠢,甚至最愚蠢的東西,這正是:為了有權利讓自己能欲求那怕是最愚蠢的東西,也不顧義務纏身指安於一個聰明的東西。因為這是極愚蠢,因為這是自己的任性,也確實,各位先生,或許比一切利益更有利的甚至也在這種情況裡,即使它會帶給我們明顯的損害,且與我們理性考量利益的最合理結果是相互矛盾──但因為至少會留給我們最主要、最珍貴的東西,也就是我們的個性與我們的個體性。有些人就這麼肯定,對人來說這也確實珍貴無比;欲望,如果想要的話,當然可能與利性結合,尤其是它若沒被濫用而是適度運用的話;這是有益,甚至有時候還值得稱讚。但是,欲望很長,甚至大多是徹底固執地與理性相互矛盾,也……也……你們知不知道,連這也是有益的……」(p.48, 49)
我以熱切的言語勸勉
將妳墮落的靈魂挽救
脫離迷惘的幽暗
妳滿懷深沉的苦難
懊惱得拗著雙手
詛咒那束縛妳的惡習
當妳用回憶折磨
那失神健忘的良心
並像我細述一切
在我之前的情事
突然間,妳雙手掩面
滿是羞愧與恐懼
妳最終擠出淚水
氣憤又顫慄……
要相信:我並非漠然傾聽,
我渴求捕捉每個聲音……
我理解一切,不幸的孩子!
我已原諒一切,遺忘一切。
為何對暗藏的疑心
妳時時都捨得獻身?
對人們無知的想法
妳難道也已經屈服?
別信空洞虛偽的人們
忘卻自身的疑心,
別在弱膽怯的心底
包藏抑鬱的思緒!
憂傷無益又徒勞
別把惡蛇懷裡抱
勇敢自在入我房
宛如正妻進門來!
──涅克拉索夫 (Никола́й Алексе́евич Некра́сов)
甚至到現在,經過了幾年之後,每當這一切浮上我心頭時,似乎都感覺很不好。許多事情現在浮上我心頭都感覺很不好,但是……真的不就此結束《手記》嗎?我覺得,把這些事情寫下來,是我犯了錯誤。但至少,在我一直寫這篇故事的時候,我感到羞愧:因此,這已經不是文學,而是感化的懲罰了。畢竟,要講故事,比如像長篇幅的故事會談到,我如何耽誤了自己的一生,因為窩身角落裡精神上的墮落、環境上的缺陷、與真實生活的疏離,以及地下室裡虛榮的憤恨──這實在是不有趣;在小說中必須有英雄,而這裡故意收集了所有反英雄的特質,而且主要是,這一切將產生出極不愉快的印象,因為我們全都疏離了生活,我們全都跛行於生活,無論是哪一個人多多少少皆如此。我們疏離到,甚至有時候面對真正的「真實生活」會感到厭惡至極的程度,因此,若有人提起生活的時候,我們連忍都不能忍。畢竟,我們已經搞到這種地步,就快把真正的「真實生活」當成一種勞動,幾乎要當成一種工作,而我們全都暗自同意,照書本行事會更好。那我們有時又在胡想什麼?亂來什麼?要求什麼?我們自己也不知道要什麼。如果我們胡亂的要求都能被達成目的的話,那我們會變得更糟糕。好吧,你們試試看,好吧,就給我們比如說更多一點自主性,放手讓我們任何一個自由,擴大活動的範圍,減少監管,那我們……我就像你們保證:我們會立刻請求准許再度回到監管的狀態。我知道,你們或許會為此對我發脾氣,剁起腳來大喊大叫:「您說,所說的只是您一幾個人,說的是您在地下室的種種卑微情形,而您卻不敢說:『我們全部』。」對不起,各位先生,我本來就不想用這個全體來為己辯護。如果有什麼跟我個人相關的,那就是,我只不過在我的生活中走到了極端,你們卻連那些的一半都不敢做到,還把膽怯當成了明智,且藉此安慰自己,欺騙自己。因此呢,結果是我大概比你們還「更真實」。你們要更專注點看看吧!畢竟,我們甚至連真實這個東西現今存在何處,它又是什麼東西還有要怎麼稱呼都不知道吧?別管我們這些人吧,沒有了書本,我們就立刻會迷時自我、倉皇失措──我們不知道,要靠往何處?要依賴什麼?要愛什麼?要恨什麼?要尊敬什麼?我們甚至連當人,當一個有真正個人的血與肉的人,都感到苦惱,我們對此感到羞愧,視作恥辱,反而老想要當某種空想虛幻的普騙人。我們根本是無從實現的死胎,從早就不真實的父親那邊生出來,這點還越來越讓我們喜歡。我們開始感興趣。很快地,我們將會設法從思想中想像誕生出來。但是夠了,我不想再從「地下室」裡寫出什麼東西了……(p.198~200)
「真實生活」在十九世紀的俄國文學與文化圈中有廣泛討論,尤其常見於斯拉夫派的知識分子圈,在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小說《少年》(1875)中有這樣的定義:「真實生活不是心中所想的,也不是虛構的……應該是極為簡單、最為日常,且每天每時每刻所見到的……」。

上文中的「全體」(всемство),意即「我們全部」(все мы),但有更深的涵義,可見於一些哲學研究中。

普遍人(общечеловек ),字面意思是擁護普遍的全人類價值(或普世價值)的人,後演變為政治上的用語,衍生出許多解釋與應用。小說文本中則是以全體普遍性來對比個人獨特性,是地下室人的嘲諷。

地下室人的悲劇性在於,他清楚意識到這種醜陋和悲劇性,意識到美好,卻又不能達到。地下室人生成的原因在於不再相信普遍原則──沒有任何東西是神聖的。我們將杜斯妥也夫斯基對地下室人之評語放到今日來看,依舊真切。
──【導讀】熊宗慧
via wiki

2014年12月4日 星期四

城堡 Das Schloss

城堡
Das Schloss
Franz Kafka──著
姬健梅──譯
漫步文化──出版

土地測量員K受邀赴某城上任,在一個下雪的深夜來到城堡附近的村莊,不料卻受阻於城堡大門外,無論他怎樣努力,也無法進入,宛如層層迷宮。企圖進入城堡的所有嘗試均告失敗,城堡始終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邊,可望而不可即;城堡的階級組織要求服從,然而城堡的指示卻始終隱晦難解。K愈是努力尋找,就離目標愈遠,到最後,在每日林林總總的挫敗和屈辱中,這個目標幾乎完全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導讀:召喚自我測量的文學城堡
耿一偉
以《城堡》來說,德勒茲與加塔利發現小說由兩種空間模式所構成,一種是仰角的,也就是向上延伸的,如高度、鐘樓或等級制度;另一種是水平延伸,如走廊、不斷移動的辦公室或分不清楚方向的道路等。我們可以發現,有一種特殊的運動透過這兩種模式展開。當K越想以第一種模式向城堡接近時,小說就安排他進行水平運動,從旅館、酒店、學校移動到歐爾佳家等。整部小說在現實空間中,是由K的水平運動所構成。另一個值得觀察的現象,是K雖然拼命想接近城堡,但在水平運動的過程中,K所碰到的角色等級,卻離城堡越來越遠,產生一種向下延伸的運動。例如K本來想見主任克拉姆,到後面就變成是他的僕役或秘書,甚至是秘書的助理;與他有曖昧關係的女性,也從原是克拉姆情人的芙麗妲,最後變成替代芙麗妲酒吧工作的蓓比──小說越後面,K周遭的人物與城堡的關係就越來越遠。
K抵達時入夜已久,村莊躺在深深的積雪中。絲毫看不見城堡坐落的山頂,霧氣和黑暗壟罩著它,就連能依稀辨認出那座大城堡的微弱光線都沒有。一座木橋從大路通往村莊,K在橋上佇立良久,仰望那看似空無一物之處。
大體說來,這座出現在遠方的城堡符合K的期望。它既不是一座古老的騎士城堡,也不是一座新的華麗建築,而是一群廣大的房舍,少數建築是二層樓,多數則是緊密相連的矮房子;如果不知道這是一座城堡,也可能以為是一座小城。K只看見一座塔,分辨不出它屬於一棟住屋,還是一座教堂。一群烏鴉繞著這座塔盤旋。
然而走近之後,那座城堡令他失望,那到底只是一座相當破敗的小城,由村莊房舍聚集而成,特別之處只在於一切也許都是用石頭建造而成,但油漆早已掉落,石頭似乎也在剝落。
此處上方這座塔──放眼看去唯一的一座──現在看得出是一棟住宅的塔,也許是城堡主樓的塔,是個單調的圓形建築,部分被常春藤所覆蓋,有小小的窗戶,此刻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帶著點瘋狂──塔頂類似閣樓,牆垛不明確、不規則、斷斷續續,像是由害怕或粗心的孩童之手畫出來的,呈鋸齒狀伸向天空。彷彿有陰鬱的住客,理應把自己關在最僻靜的房間,而他鑽破了屋頂,探出身來,向世人露面。 
K知道,並沒有人用實際的強迫手段威脅他,他並不害怕實際的強迫手段,在這裡尤其不怕,但他的確害怕這令人氣餒的環境的力量,對失望習以為常這件事的力量,時時刻刻不知不覺產生之影響的力量。
跟當局的直接往來其實並不困難,因為當局不管組織得有多好,總是只代表遙遠而不可見的官員在維護著遙遠而不可見的事物,而K卻是為了某種活生生近在身邊的事物而奮鬥,為了他自己,而且至少在最初的時候是出於自己的意志,因為他是個攻擊者,而且不單是他為了自己而奮鬥,顯然還有其他的力量也在奮鬥,他雖然不識得這些力量,但是根據當局的措施他能夠相信有這些力量。
城堡的輪廓已經漸漸模糊,如常地靜靜座落著,K始終不曾見到哪裡有絲毫生命跡象,也許從這麼遠的地方根本無法辨識出來,然而眼睛仍舊可望看見,不願意忍受那片寂靜。當K注視著那座城堡,有時候他會自覺像在觀察某個人,那人平靜地坐在那裡,望向前方,並非陷入沉思而與一切隔絕,而是自由自在,無憂無慮;彷彿他是獨自一人,沒有人在觀察他;然而他勢必會察覺自己受到觀察,但那卻絲毫不曾憾動他的平靜,而且的確──不知道這是原因還是結果──觀察者的目光因無法抓牢而滑落。這個印象由於提早降臨的暮色而更為強烈,他看得愈久,辨識出的就愈少,一切就更深地陷入朦朧之中。
只有木頭長廊上的縫隙還透著光,稍微抓住了迷失的目光,K覺得彷彿別人斷絕了和他的所有關係,彷彿他現在自然也比任何時候更為自由,可以在這個原本禁止他來的地方等待,要等多久都可以,彷彿他替自己爭取到這份自由,幾乎沒有別人做得到,也沒有人可以移動他或趕他走,就連跟他說話也不行,然而──這份確信至少同樣強烈──彷彿也沒有什麼必這份自由、這份等待、這種不可侵犯,更沒有意義,更令人絕望。
「莫姆斯先生替兩位官員工作,克拉姆和瓦拉貝納,所以是雙重的村中秘書。」
「原來還是雙重秘書呢。」K說,向莫姆斯點點頭,就像對一個剛剛聽見有人誇獎的小孩點頭,莫姆斯此時幾乎傾身向前,抬起眼睛來正面看著K。如果K此言此舉中帶有某種輕視,那麼這份輕視若非沒被注意到,就簡直是對方所盼望的。
K連被克拉姆湊巧靠建的資格都沒有,而他們偏偏在K面前詳細介紹克拉姆一個手下的功勞,其未加掩飾的意圖是想博得K的讚賞和誇獎。但K卻無意這麼做;他雖然使盡全力想讓克拉姆看自己一眼,卻並不看重像莫姆斯之流的職位,更別提佩服乃至於羨慕了,儘管莫姆斯可以生活在克拉眼前。因為他認為值得追求的並非待在克拉姆身邊這件事本身,而是他,K,就只有他,而非其他人,帶著他的要求,而非其他人的要求,去找克拉姆,而且去找克拉姆不是為了在他那而歇息,而是為了越過他,再繼續向前,進入城堡。
Prague Castle - Golden Lane
via mochilink
在那兒過了幾個鐘頭,幾個鐘頭共同的呼吸,共同的心跳,幾個鐘頭裡,K一直有種感覺,彷彿自己迷失了,或是如此深入一片陌生的土地,在他之前無人走得這麼遠,在這片陌生土地上,就連空氣都沒有故鄉空氣的成分,一個人不得不由於陌生感而窒息,而在其荒誕的誘惑中,一個人沒有別的辦法,除了繼續向前走,繼續迷失。 
Completed in 1968, the Kafka Castle – an homage to Franz Kafka
by Catalan architect Ricardo Bofill and his multidisciplinary firm, Taller de Arquitectura collaborated.
via archdaily

新聞的騷動 The News

新聞的騷動
狄波頓的深入報導與慰藉
The News
Alain de Botton──著
陳信宏──譯
先覺──出版
via book.com.tw

地球上幾乎沒有一個角落能夠避開新聞的不斷轟炸,
新聞的喧鬧紛亂已經滲入了最深的自我當中,
但很少有人引導我們思考新聞的影響力:
新聞不但左右了我們對現實的觀感,
也形塑了我們的心靈狀態!
一場飢荒、一座遭到洪水淹沒的城鎮、一個逍遙法外的連續殺人狂、
一個政府的垮台、一位經濟學家對於明年經濟情勢的預測;
這類外在的騷動,正是我們獲致內心平靜所可能需要的東西。
當新聞支配了我們的日常,宛若另類的宗教信仰,我們需要有人幫助我們因應新聞所造成的影響:包括心中因此出現的羨嫉與恐慌、激動與挫折,以及新聞不斷向我們灌輸,但偶爾不免懷疑自己如果不知道是否會比較好的種種事物。
英倫天才狄波頓由此出發,解析20種典型的新聞報導,用他的生花妙筆與透徹觀察,引導我們產生適切的觀點,使我們體認到──與新聞報導的暗示恰恰相反──其實沒有什麼事情真正算得上是完全新奇、值得訝異,或者恐怖至極。

艾倫.狄波頓 Alain de Botton
英國最具特色的才子作家、哲學家、製作人。
1969年生於瑞士蘇黎世,在瑞士和英國兩地受教育。通曉法文、德文、拉丁文及英文。現居倫敦。
18歲入劍橋大學歷史系。23歲發表處女作小說《我談的那場戀愛》大放異彩,暢銷200萬冊;25歲入圍法國費米娜獎;27歲完成驚世之作《擁抱似水年華》;31歲出版《哲學的慰藉》,以古老的歐洲智慧為現代人療傷;33歲帶著滿腹詩書踏上大千世界的旅程,開講《旅行的藝術》;37歲用哲學、美學和心理學的角度,讓《幸福建築》顛覆我們對建築的既定看法,並提出「生活建築」(Living Architecture)計畫,邀請世界知名建築師參與設計,為大眾帶來現代建築的獨特體驗。2009年獲英國皇家建築師學會任命為榮譽院士。2011年獲選為英國皇家文學學會院士。
狄波頓在作品中探討現代生活的各種面向,並多次參與BBC等媒體的紀錄片拍攝,以極富風格的精采創作,向大眾指出哲學在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性。近年更參與創辦「人生學校」(www.theschooloflife.com),實踐他理想中的大學:以文化的功能協助一般人得到生活的方向感與人生智慧。
狄波頓才氣橫溢,文章智趣兼備,不僅風靡英倫,全球各國更爭相出版他的作品,目前已有二十多國語言的譯本。書評人康納立(Cressida Connolly)讚嘆狄波頓是「英國文壇的奇葩」,葛雷茲布魯克(Philip Glazebrook)則認為:「這種奇才作家,恐怕連掃帚的傳記都寫得出來,而且這柄掃帚在他筆下絕對是活靈活現的。」知名旅行作家莫里斯(Jan Morris)更說:「我真懷疑狄波頓這輩子有沒有寫過一句乏味的句子。」
狄波頓在推出本書的同時,也策劃了新聞網站「哲學家郵報」(www.philosophersmail.com),以英國小報《每日郵報》網站的模式來運作,並由「人生學校」的哲學學者們執筆,探究政治時事和名人八卦背後的哲學涵義。
作者的個人網頁:www.alaindebotton.com

本書將新聞分為幾大類型來逐一討論,繼作者前言之後,依序為政治、國際新聞、經濟、名人、災難、消費,最後則是作者的結語。

via news.housefun

這種東西不附任何說明指示, 
因為這理當是世界上最普通、簡單、顯而易見,並且平凡至極的活動,
就像呼吸或眨眼一樣。
經過一段時間的間隔──通常不超過──個晚上(而且經常還短得多;若是特別躁動不安,說不定只熬得過十或十五分鐘)──我們就會停下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檢查一下新聞消息。我們暫停自己的人生,以便再次取得一份關鍵資訊,看看這個世界自從我們上次檢視新聞以來,又發生了哪些最重要的成就、災難、犯罪活動、流行疾病,以及感情糾葛。
新聞致力於將世界上最不尋常也最重要的事物呈現在我們眼前:例如熱帶地區的降雪、總統的私生子或者連體嬰。然而,新聞雖然堅決追逐異常現象,卻總是巧妙地迴避將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對其本身在人生中達到的重要地位也總是避而不談。新聞機構雖然竭盡心力報導非凡奇特、腐敗墮落,以及令人震驚的事物,我們卻可能永遠看不到「全球有半數人口天天都著迷於新聞報導」這樣的頭條標題。
哲學家黑格爾(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認為,新聞一旦取代宗教而成為我們主要的指引來源及權威標準,社會就進入了現代化的階段。在當今的已開發經濟體當中,新聞的權勢至少相當於以前的宗教信仰。
新聞懂得如何隱藏其運作機制,因此相當難以質疑。新聞以自然平緩的語調對我們侃侃而談,毫不提及其充滿前提假設的觀點。新聞沒有揭露的是:這種活動不只是單純報導世界上發生的事情,而是根據其本身高度的特殊關注,不斷在我們的腦海中形塑出新的世界。
現代社會雖然總是把教育掛在嘴邊,卻忘了檢視對現代人最具影響力的教育工具。不論學校教室能夠達到什麼樣的教學成果,透過電波與螢幕傳達的聲音與影像,才是更加有效且持續不停的教育。我們只有在人生中的前十八年左右窩在教室裡,後續的人生則是一再受到新聞媒體的教導,而且其對我們的影響力也遠大於任何學術機構。當正式的教育一旦結束之後,新聞就接手成為我們的老師。在為公共生活設定基調及形塑我們對外在社群的印象當中,新聞是最重要的一股力量。新聞是政治與社會現實的主要創造者。正如革命人士所深知的,你如果想要改變一個國家的心態,該去的地方絕對不是畫廊、教育部或名小說家的家裡,而是應該把坦克直接開到國家的神經中樞:新聞總部。
身為觀眾的我們為什麼一再檢視新聞?其中一大因素是恐懼。 
我們自身周遭的一切很可能顯得平穩而安詳。在花園裡,微風也許吹拂著李樹的枝條,灰塵或許緩緩積聚在客廳的書架上。不過,我們深知這種平靜乃是特例,不足以反映出人生混亂而猛烈的基本狀態。所以,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平靜的狀態就不免令人感到擔憂。由於我們內心懷有這種「災難隨時可能發生」的認知,所以才會在等待新聞頭條顯示於手機螢幕上的時候,不自覺感到一股微微的恐懼。我們遠古的祖先在黎明前的寒冷時刻想必也感受過類似的憂慮,納悶著太陽會不會再度升起。
然而,這點恐懼其實也帶有一種特殊的樂趣。新聞這種東西不論有多麼負面,卻能夠幫助我們擺脫面對自己人生的沉重負擔──而且內容愈是悲慘的新聞報導,可能效果愈好。我們總是不斷想要實現自己的潛力,努力在自己有限的交遊場域中說服那少數幾個人認真看待我們的觀念和需求,而閱聽新聞就有如把一枚貝殼舉到耳邊,任由自己淹沒在全體人類的轟鳴聲響當中。我們可以藉著新聞暫時擺脫自己關注的事物,把注意力轉向其他更加嚴重也更引人入勝的議題,並且任由這些龐大的問題蓋過自身的擔憂和疑慮。一場飢荒、一座遭到洪水淹沒的城鎮、一個逍遙法外的連續殺人狂、一個政府的垮台、一位經濟學家對於明年經濟情勢的預測;這類外在的騷動正是我們獲致內心平靜所可能需要的東西。
via setn.com
這些充滿瘋狂色彩的事件,讓人們覺得自己相較之下是如此理智而幸福。我們可以在看過這些新聞之後,對自己一成不變的生活感到一股欣慰。
這一切的新聞在長期之下會對我們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我們與新聞共度的漫長歲月,現在還剩下什麼?那些許許多多的激動與恐懼──關於那失蹤的兒童、預算的短缺,以及對妻子不忠的將領──又到哪裡去了?這一切的報導讓我們增長了多少智慧?我們知道中國正在崛起、非洲中部腐敗不已,而且教育必須改革,但除了這些模模糊糊且毫不令人訝異的結論之外,從新聞當中還得到了哪些收穫?
人們通常不會對這種問題追根究柢,由此即可看出心胸有多麼寬大。我們總覺得純粹不看新聞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太對。要揚棄這種從小建立起來的習慣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在人生的最初階段,我們就習於在學校集會上盤腿坐著,畢恭畢敬地聆聽權威人物講述著他們聲稱不能不知道的事情。
質疑新聞為什麼重要,並不是假定新聞不重要,而是希望能夠以更有自覺的方式面對我們吸收的資訊。 
本書的探究計畫具有一個烏托邦式的層面:不僅探究當前的新聞是什麼東西,也試圖想像未來的新聞能夠成為什麼樣的理想模樣。想像一種理想的新聞機構,不表示對當今的媒體所面臨的經濟與社會現實漠不關心,只是希望藉此擺脫我們可能太輕易接受的各種悲觀假設。
我們也許需要有人幫忙因應新聞造成的影響:包括心中因此出現的羨嫉與恐慌、激動與挫折,以及新聞不斷向我們灌輸但偶爾不免懷疑自己如果不知道是否會比較好的種種事物。
因此,本書乃是一本小手冊,企圖將閱聽新聞的習慣稍稍複雜化。畢竟,就目前而言,這種習慣已然顯得有點太過平常普遍且毫無害處,恐怕對我們有所貽誤。

2014年11月30日 星期日

真的不用讀完一本書 How to Really Talk about Books You Haven’t Read.

真的不用讀完一本書
How to Really Talk about Books You Haven’t Read.
Henry Hitchings──著
林步昇──譯
大家──出版
Robert Musil所著的《Der Mann ohne Eigenschaften》一書中,施圖姆將軍前往國家圖書館收集有關圖書館員收集資料。他發現,儘管每天都讀一本書,這浩瀚的書海仍需花他好幾輩子的時間才能讀完。而在那裡的圖書館員說道:「將軍,如果您想知道我是如何知道這裡的每一本書,我就告訴您吧!因為我一本都沒讀過。」

本書是給
  • 喜歡掉書袋而不希望把書掉得滿地的人
  • 因為沒讀過的書太多而有職業和考試焦慮的人
  • 想快速掌握西方經典(但生命卻常被更美好事物絆住)的人
  • 推甄、面試學生的實用錦囊

為什麼要聊自己沒讀過的書
First Things First: Why To Talk About Books You Haven't Read?
這門藝術好像非學不可,因為有些書似乎是所有文明人都該讀過的。如果你被這句話刺到,恭喜你,表示你夠敏銳,因為這句話有不少令人反感的字眼。例如「所有文明人」等等。儘管如此,大家卻又不得不承認,受過教育的人好像理應要有一定程度的知識,信手拈來就能談托爾斯泰、杜思妥也夫斯基等作家,或《神曲》和《尤里西斯》等名著。隨便走進一家書店,就算陳列的書少得可憐,架上至少也有一排書是你應該知道或看過的。我們要吸收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就算一星期讀了兩本新書,自以為掌握最新趨勢,其實都還不到出版總數的百分之一。不過其中很多書都很難閱讀,像是電腦作業系統或園藝的專書;相對而言,我們每星期也會錯過許多值得一讀、內容廣博或啟迪人心的書,而且錯過之後便永遠追趕不上,就算試圖追趕,也會因為出版品項過多,最後淹沒在茫茫書海中而放棄投降。(p.9)
大家為什麼不讀書?
常見的理由包括書不好讀難懂、比其他休閒要花更多心思以及書太貴。
Martin Amis於1984年出版的小說《Money》中,主角John Self在書中巡視作者艾米斯的家後,說了這段話:「我告訴你,艾米斯這個人過得跟窮學生一樣。錢賺這麼多,幹嘛不住得像樣點?一定都花在沒用的書本上。」在主角的眼中,買書就要買珍本古籍和亮面的精裝版,才算得上投資。
然而,用功讀書學了一堆,或那些自作聰明買書回家積灰塵的人,都容易給人書呆子或做作的印象。「Bookish」便用來挖苦這些愛書成癡的書呆子。
還有一種說法是:
知識的普及使我們輕忽了閱讀,許多人便逐漸自滿起來,於是少了文盲,多了文茫(p.13)
閱讀是孤獨的享受,而且獲得的樂趣也大多是自己獨享。因為除非對方也讀過,不然很難有相同體會。這跟獨處的藝術一樣,不是旁人教得來的。
閱讀使我們化身為旅人,帶我們遠離家鄉,但更重要的是,因著閱讀,我們在世界各地都找到新的家園。
──Jean RhysWide Sargasso Sea
「告訴我你讀了什麼書,我就可以說出你的為人。」此話所言甚是,但若要我更了解你,便得告訴我什麼書讓你一讀再讀。
──Francois Mauriac, 195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我確實會希望把一本書讀完,但我拒絕把時間浪費在無益的書上。我說「無益」而不是「無趣」,因為如果是一本關於西方文明凋零的嚴肅小說,我也不覺得它可能會多有趣,但說不定會深受吸引而有所省思。(p.16)
同時,也隱含著一個懷疑:有時候,我們真的太看重書了,也過於推崇閱讀。十六世紀的散文家蒙田就這麼認為,他毫不諱言:「每當我讀書遇到難解之處,並不會為此苦惱;讀一兩次後仍然不懂,就算了。」還說:「如果一本書很乏味,我就換一本讀,而且我只在無聊到發慌時才會找書來讀。」
十八世紀的大文豪Samuel Johnson曾對友人Hester Thrale說:「世上的書,能讓人從頭讀到末尾的沒幾本!」他清楚,閱讀有很多形式;他認清閱讀風氣衰退,意味著作家人數增加:「作家或將倍增,讀者終究也會消失。」
雖然如此,對讀書的人來說,書能讓感官更加敏銳,卻也能讓感官麻痺;書能讓人專注,也能讓人忘我。有人說讀書是在逃避,但這麼說只會貶低讀書這件事。(就算是逃,也是逃進生活中,不是逃避現實。)閱讀能讓人完全忘了自我,而閱讀的最高境界,就是專注得毫不費力,理解得渾然天成。拿飲食來比喻,便如同我們是在品嘗書本,然後在細細咀嚼時體驗到個中韻味,那種微妙的風味讓人回味再三。有些讀者囫圇吞下,有些讀者小口細嚐。據說約翰生博士讀起書來,會毫不猶豫直搗精華,但有次也對某本希臘文的演講合集直接投降,因為那本書「巧奪天工,不容學者糟蹋。」讀者可以大刀闊斧,也可以小心翼翼;可以撫慰心靈,也可以振奮人心。佛洛伊德曾分析說,藝術能造成輕微的麻醉效果;這就好像醒著作夢,大部分讀者都知道這麻醉般的愉悅感。就牲禮來說,閱讀的行為相當複雜,會刺激人體反應,可能是情慾的反應、心靈的悸動、智力的運用等等。閱讀的快感,有很多面向,卻也變幻無常,能開啟與他人以及與自己的對話。(p.18)
至於聊書。這可以是茶餘飯後或派對上的樂事、黃湯下肚後高談闊論,或小酌幾杯後推心置腹;也可以是深夜溫文儒雅地閒聊,或面紅耳赤地激烈爭論。
爭辯通常會和衝突畫上等號,但也是探究事物的方法。蘇格蘭哲學家David Hume曾提出:「真理源自朋友之論戰。」這句話等於是向柏拉圖致意。想法和價值觀得經過檢驗,而辯論就能達到這個目的,還能鍛鍊心智。最重要的不是對議題的深厚了解,而是動腦思考後獲得的新觀念。藉由對話,反映文化。
只要聊到書,不管有沒有讀過,都對辯論大有幫助,而且辯起來可是相當刺激,獲益良多。但是有時候,自己不太知道得書絕對不能硬掰,所以永遠要記得先拈拈對方有幾兩重。(p.19)
幾乎沒人認真讀過的四本書
  • 約翰·班揚(John Bunyan)的《天路歷程》(The Pilgrim's Process)
  • 阿道夫·希特勒(Adolf Hitler)的《我的奮鬥》(Mein Kampf)
  • 羅伯特·柏頓(Robert Burton)的《解剖憂鬱》(The Anatomy of Melancholy)
  • 羅伯特·穆西爾(Robert Musil)的《沒有個性的人》(The Man Without Qualities)
Paul Fry於1995年出版的《A Defense of Poetry》裡,曾有一句討論Jean-Luc Godard某部電影一幕:「這不具結構的一刻,透露出此概念缺乏現實性,部分是藉此以強調詮釋之所以會落入概念性,並非權力意志的結果,而是無力感使然。」
凡是和知識界沾上邊的事,有個簡單但實用的通則,就是如果沒有辦法深入淺出地解釋清楚,很可能就只是自己為懂。另外還有個通則,投機的人可奉為圭皋:如果知道自己不懂,最好擺出一副專家的樣子,什麼都不要解釋就好。(p.25)
啟發作者寫這本書的原因,就是Pierre Bayard的《Comment parler des livres que l'on n'a pas lus?》。

大學面試的禁忌
  • 不要假裝對考官的專長有濃厚興趣,因為如果碰到的是文學大師,主題可能會難上加難,例如Maria Edgeworth小說的瑞士譯本研究。
  • 不要滔滔不絕,活像個停不下話的神經病,更糟的話,會像電視上傳福音的牧師。
  • 不要穿全新的衣服,有些會讓你看起來活像賣場的人形模特兒。
  • 不要給人自己為比考官聰明的印象。
  • 不要吊兒啷噹的樣子。
  • 不要說出類似下列的話:
「這套西裝歷史悠久,傳到我算是第四代了。」
「要我說三個自己沒有的特質?呃……我沒有……回答這題的興趣。」
「我申請貴校主是因為這裡以前是一大片草地,我祖父曾在這裡牧馬。」
「介意我捲根菸嗎?」
  • 還有不要讓自己困在怪里怪氣的問題裡,像是「在天堂的人會讀莎士比亞嗎?」要慢慢把討論帶到你熟悉的話題。但如果問題是:「為什麼這房間的地毯是綠色的?」可以考慮這麼回答:「因為有綠色小精靈晚上偷溜進來亂塗。」

對於如何聊沒看過的書,作者在書中提到大家覺得應該要知道的書籍與作者,也會提供一些策略。書中會放入一些情節摘要和評論。

2014年11月25日 星期二

RE:I AM -English ver.- / SawanoHiroyuki[nZk]:Aimer

RE:I AM  -English ver.-
歌手:SawanoHiroyuki[nZk]:Aimer
作詞:Benjamin Anderson/mpi
作曲:Hiroyuki Sawano
編曲:Hiroyuki Sawano

Please hear me
I want to tell you
Please sing to me
I wanna hear your voice

I wonder why we have to kill each other so long?
We've been through the fights
Now we will have to sacrifice
I can't ignore this matter
I can't think of you for now
All of my life, It's been up and down for me

It seems our road through life hasn't got any better
We need to find the way
We will put an end to this
I've been hold these feeling everyday
And heartache when I think of you
I need some help
I can rely on you

Many lives were lost but we're still alive
We can make our self better
But I don't cry for destiny
We must find out how to live and die
The truth is never everything that you can see

I'll never let you go
You are the only one
Forever but it's come to own me
For anyone can hold my hand
Oh you can trust in me
Could hear the siren
And the sky is crying loud as ever
I can sense the vibe between you and me

I wonder why we have to kill each other so long?
We've been through the fights
Now we will have to sacrifice
Can I ignore this situation?
I can't think of you for now
All of my life, It's been up and down for me

Many lives were lost but we're still alive
We can make our self better
But I don't cry for destiny
We must find out how to live and die
The truth is never everything that you can see

I'll never let you go
You are the only one
Forever but it's come to own me
For anyone can hold my hand
Oh you can trust in me
Could hear the siren
And the sky is crying loud as ever
I can sense the vibe between you and me

Freezing cold shatters my sorrow
And scorching sand puts it together again
Freezing cold shatters my sorrow
And scorching sand puts it together again

Oh It's more than anything
That you are on my side
The hands of time won't stop
I wonder where you are
Then it's more than everything
That you are the best for me
All of our life
Every piece
Heaven's peace

We'll never forget you
You are the only one
Forever but it's come to own me
For anyone can hold my hand
Oh you can trust in me
Could hear the siren
And the sky is crying loud as ever
I can feel this bond between you and me

Please hear me
I want to tell you
Please sing to me
I wanna hear your voice

2014年11月24日 星期一

星の消えた夜に / Aimer

星の消えた夜に
歌手:Aimer(エメ) 
作詞:aimerrhythm
作曲:飛内将大
編曲:玉井健二、飛内将大

今年特別喜歡的一首歌,收錄在Aimer於2013年發行的「RE:I AM EP」專輯裡。



多分君は少し強がりで いつも笑顔作ってばかり
tabun kimi wa sukoshi tsuyogari de itsumo egao wo tsukutte bakari

泣きたいなら无理しなくてもいい すぐに泣けばいい
nakitai nara muri shinaku temoii suguni nakeba ii

多分君はとても优しくて 一人で抱え込むばかり
tabun kimi wa totemo yasashi kute hitori de kakae komu bakari

少し歩くのに疲れたら 荷物を下ろせばいい
sukoshi aruku noni tsukare tara nimotsu wo oroseba ii

大丈夫だよ 大丈夫だから
daijoubu dayo daijoubu dakara

大丈夫だよ 大丈夫だから
daijoubu dayo daijoubu dakara

ほら 夜が更けるよ ほら 夜が更ける
hora yo ga fukeru yo hora yo ga fukeru

星の消えた夜に 何を愿うの?
hoshi no kieta yoru ni nani wo negau no

远くを见てる目には 何が映るの?
touku wo miteru me ni wa nani ga utsuru no

星が消えた空より 隣を见てよ
hoshi ga kieta sora yori tonari wo mite yo

気づいて 思い出 それより
kizuite omoide sore yori

确かな物がある 多分そうなんだ
tashika na mono ga aru tabun sou nanda

多分君はとても繊细で 本当は全部知りたいけど
tabun kimi wa totemo sensai de honto wa zenbu shiri tai kedo

话したくないことだったら 话さなくてもいい
hanashi takunai koto dattara hanasa naku temo ii

ただ私はそばに寄り添うで 神様には敌わなくでも
tada watashi wa sobani yori soude kami sama ni wa kanawa naku demo

何が生きるかもわからない でも何がしたいな
nani ga dekiru kamo wakara nai demo nani ga shitai na

大丈夫だよ 大丈夫だから
daijoubu dayo daijoubu dakara

大丈夫だよ 私も不安だよ
daijoubu dayo watashi mo fuan dayo

星の消えた夜に 何を祈るの?
hoshi no kieta yoru ni nani wo inoru no

远くへ伸ばす手には 何を望むの?
toukuhe nobasu teni wa nani wo nozomu no

星が消えた空より 隣を见てよ
hoshi ga kieta sora yori tonari wo mite yo

気づいて 神様 それより
kizuite kami sama sore yori

确かなことがある 多分そうなんだ
tashika na koto ga aru tabun sou nanda

ほら 夜が更けるよ ほら 夜が更ける
hora yo ga fukeru yo hora yo ga fukeru

星の消えた夜に 君を照らすよ
hoshi no kieta yoru ni kimi wo terasu yo

声を失くした夜も 歌を歌うよ
koe wo naku shita yoru mo uta wo utau yo

梦が冷めた夜でも 隣にいるよ
yume ga sameta yoru demo tonari ni iru yo

気づいて 気づいて 何より
kizuite kizuite nani yori

确かなことがある これが爱なんだ
tashika na koto ga aru kore ga ai nanda

ほら 夜が明けるよ ほら 夜が明ける
hora yo ga akeru yo hora yo ga akeru

2014年11月23日 星期日

改變世界的九大演算法 Nine Algorithms That Changed the Future

改變世界的九大演算法
讓今日電腦無所不能的最強概念
Nine Algorithms That Changed the Future
The Ingenious Ideas That Drive Today’s Computers
John MacCormick——著
陳正芬——譯
經濟新潮——出版
via amazon

本書介紹讓電腦網路世界得以運作,並塑造今日人類生活的九大演算法。
電腦科學的偉大概念通常是在描述如何解決某個東西。電腦程式需要以非常精準的指令來編寫,若想要電腦解決某個問題,就需要為那個問題開發「演算法」(algorithm)。
  • 你是否曾經在數十億份資料中搜尋,然後挑出兩三份最合乎你需求的資料?
  • 你是否儲存或傳輸了數百萬筆資訊,沒有一次發生錯誤,即使所有的電子器材都遭到電磁干擾?
  • 你是否成功地完成一筆線上交易,即使還有數千個人也同時把資料敲進同一台伺服器?
  • 你是否在電纜線上安全地傳輸機密資訊(如信用卡卡號),哪怕有幾十台電腦可能透過纜線窺伺你的一舉一動?
  • 你是否運用神奇的壓縮技術,把一張數MB大的照片壓縮成方便電郵傳送的大小?
  • 最後,你是否利用手持裝置那小小鍵盤上,針對你輸入的字詞進行自動偵錯的人工智慧而不自知?
除了引言和結論之外,本書共有九章,每一章都探討一種為不同的電算任務帶來革命的演算法。書名的「九大演算法」,是指解決這九個電算任務的九種演算法。

而作者挑選這些演算法的標準是:
  1. 每天會被一般電腦使用者用到的演算法,因此諸如「編譯器」(compiler)和「程式認證」(program verification)等主要被IT專業人士使用的演算法,不在此列。
  2. 必須能解決現實世界的具體問題,例如壓縮檔案,或是透過繁忙的網路連線精準無誤地傳輸檔案。這項標準把大學的電腦科學課程中最重要的一些演算法排除在外,包括快速排序法(quicksort)等排序演算法、Dijkstra的最短路徑演算哪等圖形演算法,以及雜湊法(hash table)等資料結構,這些無疑都是了不起的演算法且符合第一項標準,但這些演算法是可被應用到各種問題上的通用演算法,本書將聚焦在某些特定問題的演算法上,因為這些演算法要解決的問題,對一般電腦使用者來說較為明確。
  3. 主要是與電腦科學理論有關的演算法,因此凡以CPU、螢幕和網路等硬體為主的演算法就不在挑選內。這項標準也不強調網際網路之類基礎設施的設計。作者聚焦在電腦科學理論,是由於作者撰寫本書的部分動機在於一般人對電腦科學的認知失衡,人們普遍認為電腦科學是跟寫程式(軟體)和機器設計(硬體)有關,事實上,電腦科學中的一些最美的概念是抽象的、理論性的概念。
  4. 美、簡潔、優雅。本書中所提的演算法,其精隨都是利用一些聰明的「技法」(trick)來解決問題。英國數學家G. H. Hardy在其著作《A Mathematician's Apology》中,如此解釋數學家的所作所為:「第一個考驗的是美。這世界沒有醜陋數學的永久容身之處。」電腦科學也同樣要接受這項考驗。
這九大演算法有:
  1. 搜尋引擎的索引search engine indexing
    • 搜尋引擎的無遠弗屆的影響力,證明了演算法技術可以影響所有電腦使用者,因此我納入一些與網路搜尋相關的核心演算法。第二章敘述搜尋引擎如何利用標註索引的方式找到符合查詢條件的文件。
  2. 網頁排序page rank
    • 第三章解釋何謂網頁排序,這是谷歌為了確保最相關的文件被列在搜尋結果的最頂端,所使用演算法的原始版本。
  3. 公鑰加密public-key cryptography
    • 有些偉大的演算法卻往往在電腦使用者渾然不覺之際被啟動,如第四章的公鑰加密。每當你進入一個安全的網站(網址是以https開頭,並非http),就是在使用所謂密碼交換(key exchange)的公鑰加密來保護傳輸的資料,第四章將解釋這種密碼交換的機制。
  4. 錯誤更正碼error-correcting codes
    • 第五章的錯誤更正碼,也是我們一直在使用卻沒有察覺的演算法,事實上錯誤更正碼可說是至今人們最頻繁使用的偉大概念,電腦無須借助備份或重新傳輸,就能查知並更正被儲存或傳輸資料的錯誤。錯誤更正碼無所不在,包括所有硬碟機、許多網路傳輸、CD和DVD,甚至在某些電腦的記憶體裏──只是錯誤更正碼運作得太完美,以至於我們根本沒有意識到它的存在。
  5. 模式辨識pattern recognition,如手寫辨識、聲音辨識、人臉辨識等等)
    • 第六章探討模式辨識的演算法,可說是被我夾帶進入電腦科學的偉大概念清單,因為它並非電腦使用大眾每天使用,因此不符第一項標準。電腦透過此種技術來辨識手寫、口說和人臉等具高度變異性的資訊。事實上,在21世紀的第一個10年間,日常電算功能大多沒有使用這項技術,但在我撰寫本書的2011年,模式辨識的重要性驟增,行動裝置螢幕上的小型鍵盤需要自動更正、平板裝置必須辨識手寫輸入,且愈來愈多這類裝置(特別是智慧型手機)採用聲控,有些網站甚至用模式辨識來判斷該把什麼類型的廣告呈現給使用者。我個人偏愛模式辨識,因為那是我的專業研究領域,因此第六章將說明最近鄰居分類法(nearest-neighbor classifier)、決策樹(decision tree)和神經網路(neural networks)等三種最有趣且最成功的模式辨識技術。
  6. 資料壓縮data compression
    • 第七章的壓縮演算法來自另一組偉大的發想,讓電腦變得更聰明有用。電腦使用者有時為了節省硬碟空間或縮小照片所佔的記憶容量以便透過電郵傳送而直接應用壓縮,其實壓縮功能在私底下更常被使用,我們沒有注意到上傳和下載的資料可能經過壓縮以節省頻寬,資料中心往往壓縮顧客資料以節省成本,至於電郵提供者容許你使用的5GB空間,實際占用的儲存空間說不定遠小於5GB!
  7. 資料庫databases
    • 第八章是資料庫的一些基本演算法,主要是探討如何達到一致性──資料庫中資料之間的關係絕不會彼此矛盾。少了這些精妙的技術,你我的網路生活(包括網路購物、在臉書之類社交網站上的互動)將毀在電腦層出不窮的錯誤中。這一章將解釋「一致性」的問題,電腦科學家如何解決它,而不犧牲網路系統帶來的無比效率。 
  8. 數位簽章digital signature
    • 第九章來到電腦科學理論公認的閃亮巨星──數位簽章。乍看之下,用數位方式在電子文件上「簽章」似乎不可能,你當然會想,所有這類的簽章一定包含了數位資訊,因此凡是想偽造簽章的人都可以輕易拷貝。解決這種兩難局面正是電腦科學最了不起的成就之一。
  9. 一種如果存在的話將會很了不起的偉大演算法,並探討電腦能力的極限。
    • 電腦科學家把許多重要概念描述成一個個「演算法」。概念和演算法之間有什麼不同?簡單來說,演算法好比一個「精確的食譜」,把解決問題的確切步驟解釋得一清二楚。演算法的各步驟具有機械式的特質,每個步驟必須絕對精確,不需要靠人類的直覺或猜測,這也是演算法的關鍵特點,如此一來每個純機械式的步驟就可以被編寫成程式之後輸入電腦。另一個重要特點,就是無論輸入什麼都能給出正確答案。那究竟這個精確的機械式食譜要多精確?哪些基礎運算是被允許的?就以相加的演算法為例,可不可以光是說「把兩個數加起來」,還是必須明確列出一整組單一數字相加的表格?像這類細節或許有點做作,但這些問題其實正是電腦科學的核心問題,而且與哲學、物理學、神經科學和基因遺傳學相關。演算法究竟是什麼,這個深奧的問題終歸所謂「丘池─圖靈論點」(Church-Turing thesis),這個議題也會在書中的第十章談到。
    • 這章將不介紹已經存在的偉大演算法,而是看看如果存在的話會很了不起的演算法。我們將會發現,這麼了不起的演算法竟然不可能存在,這也證實電腦解決問題的能力受到某些絕對的限制,我們也將簡短探討這在哲學和生物學上的含義。
每一種演算法,都是一個解決問題的創意與線索,也讓我們得以一窺近代數學家、資訊科學家的努力探索成果。
最後在結論中,將從各個偉大的演算法歸納出共同理路,並推測:未來還會有更多偉大的演算法被發明出來嗎?

MODERN TIMES:摩登時代

MODERN TIMES
摩登時代
伊坂幸太郎——著
李彥樺——譯
花澤健吾——插圖
獨步文化——出版


我是平凡上班族。
我為系統工作,我上網搜尋。
但誰能告訴我,
這股摩登氣味中揮之不去的不安、那一道道暗中監視的視線,
究竟是什麼鬼……

科技始終來自人性,人性總是懷抱欲望。
無論你是巨大系統中的哪一個小齒輪,
朋友啊!請容我問你——
「你有沒有勇氣?」

Modern Times (1936 film) by Charles Chaplin
via doctormacro
「機械化的意思,是指工業技術的進步與自動化嗎?」我腦海浮現從前在爺爺家裡看過一部古老的無聲電影,記得片名叫做《摩登時代》,故事描繪工業革命帶來的工廠機械化,以及面對時代巨變時,毫無抵抗力的小人物的悲哀。
The Beatles - I'm Only Sleeping

「勇氣?那玩意兒被我忘在老家了。」

「你是白痴嗎?誰會忘記帶勇氣出門!」

「你有沒有勇氣?」

「勇氣?那玩意兒被我……」

「等……等一下、等一下。」

《魔王》的犬養執政後50年的世界,花兒都到哪兒去了?
近未來的日本。卡帶、錄影帶成了文明遺產;沒人記得約翰.藍儂;人們一旦遇到不懂的事,第一個動作就是「上網搜尋」。
渡邊拓海,懦弱系統工程師。強悍妻子嚴重懷疑他偷腥。
某日,他被任命支援某交友網站的維護,然而愈是深入程式內部,他愈覺得這整件事絕對不單純。
因為自從接了這份差事,他身邊的人(任性的公司前輩、好色的作家友人、妻子僱的恐怖拷問男等等)陸續捲入詭異至極的事件,而所有受害者的共同連結就是——他們都曾透過網路搜尋引擎輸入幾個特定「關鍵字」的排列組合……
上網搜尋這些關鍵字就會遇害?會不會太扯?

「視而不見也是一種勇氣。」

「人一旦被逼急了,超能力就會覺醒。」

『所謂的危險思想,就是試圖將常識付諸行動的思想。』

「深夜的紅綠燈有必要遵守嗎?」

「現在的網路,也是一種系統。」
「網路上的每一篇文章,包含抱怨、揭發真相、讚美、謾罵及怨恨,各種要素混雜在一起,創造出各式各樣的情報。早在數十年前,情報就是推動現實社會運作的重要力量,而網路便是關鍵工具之一。」

「人又不是為了遠大的目標而活著,渺小的目標才能成為生存意義。」 

The Beatles John Lennon - Imagine

2014年11月22日 星期六

魔王

魔王
伊坂幸太郎——著
龔婉如——譯
獨步文化——出版
via amazon
「總之,時代正在改變。」
——巴布狄倫《時代正在改變》
Franz Schubert - Der Erlkönig
Wer reitet so spät durch Nacht und Wind?
Es ist der Vater mit seinem Kind;
Er hat den Knaben wohl in dem Arm,
Er fasst ihn sicher, er hält ihn warm.
Mein Sohn, was birgst du so bang dein Gesicht? —
Siehst, Vater, du den Erlkönig nicht?
Den Erlenkönig mit Kron’ und Schweif? —
Mein Sohn, es ist ein Nebelstreif. —
„Du liebes Kind, komm, geh mit mir!
Gar schöne Spiele spiel’ ich mit dir;
Manch’ bunte Blumen sind an dem Strand,
Meine Mutter hat manch gülden Gewand.“ —
Mein Vater, mein Vater, und hörest du nicht,
Was Erlenkönig mir leise verspricht? —
Sei ruhig, bleibe ruhig, mein Kind;
In dürren Blättern säuselt der Wind. —
„Willst, feiner Knabe, du mit mir gehn?
Meine Töchter sollen dich warten schön;
Meine Töchter führen den nächtlichen Reihn
Und wiegen und tanzen und singen dich ein.“ —
Mein Vater, mein Vater, und siehst du nicht dort
Erlkönigs Töchter am düstern Ort? —
Mein Sohn, mein Sohn, ich seh’ es genau:
Es scheinen die alten Weiden so grau. —
„Ich liebe dich, mich reizt deine schöne Gestalt;
Und bist du nicht willig, so brauch’ ich Gewalt.“ —
Mein Vater, mein Vater, jetzt faßt er mich an!
Erlkönig hat mir ein Leids getan! —
Dem Vater grauset’s; er reitet geschwind,
Er hält in Armen das ächzende Kind,
Erreicht den Hof mit Mühe und Not;
In seinen Armen das Kind war tot.
「兒子啊,你為什麼遮著臉?」
「父親,你看不見嗎?有一個戴著王冠的魔王啊。」
「那是霧啊。」
「父親,你聽不見嗎?魔王在說話呀。」
「那是枯葉掉落的聲響啊,冷靜一點。」
「父親,你看不見嗎?魔王的女兒在那裡呀。」
「我看見了,但那是柳樹呀。」
「父親,魔王抓住我了。」
說不定那傢伙是魔王喔

犬養今年三十九歲,三十九歲正是墨索里尼取得政權的年紀喔
我無法將視線從那片西瓜上移開。我心想,因為害怕而打顫原來就是這麼回事,同時也感到驚訝。這應該就是法西斯的恐怖吧。
法西斯究竟是什麼?這個問題並沒有明確的答案。至少我不知道。這是一個誕生於二十世紀,獨創的、反理性的、本能性的政治體系,但就結論而言,卻等同於無意義。硬要解釋的話,法西斯具有「統一狀態的」的意思。據說,法西斯來自法文「faisceau」,意即「將幾把槍枝前端湊齊綁緊豎起」。而這麼說來,「西瓜籽的排列」不正是如此嗎?這種讓人在生理本能上感受到的抗拒,不是很接近法西斯所具備的恐怖感嗎?用用你的腦,用用你的腦。
用用你的腦,馬蓋先

「說不定法西斯比我想像中更容易發生。」

「法西斯到底哪裡不好了?」

「墨索里尼曾經說過,」
「非常可惜地,法西斯不是一種思想,而是一種行動。」


「希特勒虐殺了六百萬人耶。」

「那民主主義就是好的嗎?民主主義殺了多少人?整個社會都是被寵壞的、傲慢的年輕人,還有一些對自己以外的事物絲毫不感興趣的人。他們都是些只懂得透過網路和外界溝通的傢伙。所有人都被各式各樣的資訊麻痺了頭腦。住宅區裡不斷發生青少年險被綁架的事件,性病在十幾歲的年輕人之間蔓延。
這樣的世界是正常的嗎?

人生要是少了一股想要改變世界的衝進,就沒有生存的意義了

「套句尼采的話,我們的靈魂由於不懂偉大的事物,所以超人展現的溫柔,也會被當作是可怕的事物。」

「世界上最昂貴的娛樂,就是原諒他人。」
嶄新的詩人吶
從山嵐、從雲端、從光
獲得嶄新而透明的能量
向人類和地球暗示他們所應有的姿態
新時代的馬克斯啊
把這個因為盲目衝動而轉動的世界
改變成完美且美好的結構
犬養緩慢地說:「尼采曾經說過,任何民族,所有的民族都有自己獨特的語言來評論善與惡。而國家就是運用各種言語和謊言,來包裝善與惡。不管國家說什麼,都是謊言,不管國家擁有什麼,都是竊取而來的。」

又是尼采,我不由得身心警戒。

如果來了一陣兇猛的洪水
我也不想被水沖走
我想變成一顆聳立其中屹立不搖的樹

不要相信我!
覺醒吧!

熄燈囉

只要有意志力和金錢,就能推動國家
諸君啊,這股抖擻的
從諸君的未來國度吹來的
透明而純淨的風,感受到了嗎?
只有我感覺到魔王的存在,但不管我怎麼嘶吼、大聲疾呼或是害怕得直打顫,身邊卻沒有人感覺到魔王的存在。

「時代一點也沒有改變。感覺有點荒唐。」
——太宰治《可惱的年鑑》

via mangaway

異鄉人 L'Étranger

異鄉人
L'Étranger
Albert Camus——著
張一喬——譯
麥田——出版
via the-philosophy.com

荒謬
今天,媽媽走了。又或者是昨天,我也不清楚。我收到了養老院的電報:「母歿。明日下葬。節哀順變。」這完全看不出個所以然。也許是昨天吧。
我發現他們全部繞著門房坐在我對面,微微地搖頭晃腦。霎時間我心中一股荒謬的感覺油然心生,彷彿他們是來審判我的。
作品描述生活在阿爾及利亞首都阿爾及爾的主角莫梭收到一封來自養老院的電報告知其母親的死訊。莫梭在葬禮上沒有流露出傷心難過,他無視於道德倫理在隔天和女友瑪莉親熱。
整棟公寓靜悄悄的,一股陰暗潮濕的味道從樓梯深處飄上來;我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邊迴盪,就這樣專注著,一動也不動。突然,從老薩拉曼諾的房裡傳出狗的低聲呻吟,在無聲的夜裡顯得格外淒厲。

「你是年輕人,我認為你應該會喜歡這種生活。」老闆說。
我對職務調動雖然表示同意,但去不去巴黎我其實都無所謂。
他聽了問我難道不想改變一下生活方式?
我回答說,生活方式是改變不了的,況且每種生活都有它好的一面,我對現狀並無任何不滿。話一說完,他顯得有些不快,批評我總是答非所問,缺乏雄心壯志,而這一點在商業界是致命傷。
談話結束,我回到座位上繼續工作。當然,我不是故意惹得老闆不高興,只是我沒有理由改變現在的生活。仔細想想,我沒什麼好抱怨的。我還是學生的時候,有很多這類的理想抱負;然而自從不得不放棄學業之後,我便了解那些實在一點也不重要。

一出門口,疲累加上在屋裡時沒拉開百葉窗,白天逐漸發威的太陽光射進雙眼,簡直就像甩了我個大巴掌。

我本想到窗邊抽根菸,但晚上天氣轉涼,我覺得有點冷而作罷。我關上窗戶,回頭從鏡子裡看見餐桌一角的酒精燈旁躺著幾塊麵包。我心想星期天總算過了,現在媽媽已經下葬,我也要重回工作崗位。結論是,我的生活就跟從前一樣,什麼都沒改變。
之後他被捲入朋友雷蒙的麻煩事,槍殺了一個阿拉伯人。種種行為既無關於他是否不愛他母親,也無關他是否討厭那阿拉伯人。
不管留在原地或去到哪裡,結果都是一樣。過了片刻,我決定轉身走回海灘。
猛烈的陽光攻占我的雙頰,汗珠在我的眼眉凝聚。這跟媽媽葬禮那天是同樣的太陽,就像那天,我的額頭難受得緊,血管群起急速跳動,就像要爆裂開來。由於無法再忍受這股躁熱,我往前邁進一步。我知道這很愚蠢,走一步路不可能擺脫無所不在的陽光,但我還是跨了出去。這一次,阿拉伯人馬上亮出刀子。太陽光濺在刀片上,反射出細長的光刃,抵住我的前額。於此同時,集結在我眉毛上的汗珠終於跌下,變成溫熱鹹濕的水簾覆蓋在眼皮上。一時間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太陽依然在我的額頭上敲鑼打鼓;朦朧中,隱約可見閃亮的刀刃還在我面牆晃蕩,啃食我的睫毛,鑽進我疼痛的雙眼。從這時起,世界全變了調。自大海湧來厚重熾熱的灼風,整片天空從中綻開,降下火雨。我全身僵硬,握槍的手猛地一縮緊,扣下板機,手指碰到了光滑的槍柄。在這聲乾澀、震耳欲聾的槍聲中,一切急轉直下。我搖頭甩開汗水和揮之不去的烈焰,發覺自己毀掉了這一天的完美,毀掉了沙灘上的平靜安詳和我曾經在此擁有的快樂。於是,我又朝那躺在地上毫無動靜的軀體連續開了四槍,子彈深陷入體,不見蹤影。這四槍彷彿短促的叩門聲,讓我親手敲開了通往厄運的大門。
審判
首先,他說我在他人的印象中是個沉默寡言、性格內向的人,想知道我有什麼看法。
我回答:「那是因為我從來都覺得沒什麼好說的,所以寧可把嘴巴閉上。」
他像我們第一次會面時那樣微笑,對我來說這的確是最明智的做法:「再說,這一點也不重要。」他注視著我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坐正,脫口而出:「我真正感興趣的,是您本人。」
我不太懂他這句話的意思,便沒有回話。
他繼續說:「您的犯行中有些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我相信您能幫我加以釐清。」
我表示事情發生的一切過程很單純,他還是堅持要我描述那一天的經過。於是我又跟他把上次講過的內容順過一遍:雷蒙、沙灘、游水、打鬥、再次回到沙灘、流水、太陽光和開槍擊出五發子彈。

「為什麼,為什麼您會朝一個倒在地上的人開槍?」
「為什麼?您一定得給個答案。到底為什麼?」
我始終不發一語。
他猛然起身,大步走到辦公室另一頭,打開文件櫃的抽屜,取出一只純銀耶穌十字架,舉著它朝我走來,已幾乎顫抖的聲音喊到:「您知道祂是誰嗎?」
我說:「當然知道。」
他又快又激動地告訴我他相信上帝,且堅信沒有任何人是十惡不赦到上帝無法原諒的,前提是人必須心存悔意,像孩子一樣,敞開白紙般的靈魂,準備好全然接受信仰。
他整個上身往前傾過半個辦公桌,在我頭上揮著他的十字架。
說實話,他說的大道理我只能勉強理解,第一是因為我很熱,其次是他的辦公室有許多大蒼蠅,時而非來停在我臉上,還有就是他讓我覺得有點害怕;同時我承認這有點荒謬,因為我畢竟我是個犯人啊。他滔滔不絕地繼續著,我大概聽懂的是,我的供詞中僅有一點隱晦不明的地方,就是我稍作停頓才開了第二次槍。其他部分都很明朗,只有這裡他無法了解。
我本想要他別再追根究柢,告訴他這一點其實不怎麼重要,但他打斷我,站直了身子問我信不信上帝。我的回答是否定的。他憤慨地坐回椅子上,對我說這是不可能的,每個人都相信上帝的存在,即使是那些背棄祂的人。這是他的信念,如果有天他對此產生了疑慮,那他的人生將失去意義。
「您想要讓我的人生失去意義嗎?」他叫道。
在我看來這與我無關,我也照實告訴他。

我曾讀到在監獄裡待久了會逐漸失去時間概念的說法,但那對我而言沒有太大意義,當時我並不懂,原來日子能讓人同時覺得漫長又短暫。漫長得度日如年不說,還膨脹到彼此交疊,最後界線消失,既定的名字也不復存在。對我來說,只有「昨天」或「明天」這種詞彙還保有原意。
一天將到盡頭,又到了我不願談論的時刻,一個無以名狀的時刻。此時,夜晚的聲音悄悄地從監獄的每一層爬上來。我走進窗邊,在最後的暮光中再次凝視我的倒影。它還是一樣嚴肅,然而已不再教我訝異,因為此時我感覺自己也嚴肅了起來。剎那間,數個月來第一次,我清楚意識到一個說話聲,並認出那是每到傍晚便在我耳邊迴盪的聲音。原來,這段日子以來,我一直在自言自語。頓時我想起媽媽葬禮上護士說過的話。的確,這種狀況進退兩難,誰都無可奈何,也沒人能想像監獄裡的夜晚是什麼樣的。
在絕大多數的人都不能理解莫梭的作為的情況下,他上了法庭。檢察官針對莫梭在母親葬禮上的冷淡和冷漠的表現,向法官控訴他殺人不眨眼、不知悔改、毫無道德觀念。
「請問,被告犯的罪究竟是殺人,還是埋葬了自己的母親?」
「沒錯,」
「我控訴這個男人帶著一顆罪犯的心埋葬了母親。」
審判長宣布閉庭。走出法院登上囚車前的那一刻,我短暫地感受到夏夜的氣味和顏色。坐在黑暗的活動監獄裡,這座我鍾愛的城市獨有的聲音,以及專屬於這個我格外喜愛的時刻的聲音,在我疲憊的腦海中迴盪。
「到這裡為止,先生們,」檢察官說道:「我在你們面前分析了導致被告在完全理智的情況下殺害了死者的一連串事件。我想特別強調這一點,因為這不是一般的謀殺案件,不是那類出於衝動魯莽所犯下、各位得以酌情減輕其刑的罪刑。被告是個受過良好教育的聰明人。你們聽到了他的證詞,不是嗎?他知道該如何回答問題,他懂得字句的含意,而我們看不出他犯下罪刑時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聽到這裡,我知道庭上認為我聰明而有理性;我不太了解的是,為何在一個普通人身上被視為優點的特質,會成為對罪犯不利的決定性證據。
「他是否曾對犯行表示出一點悔意?從來沒有,先生們。審訊過程中,這個人沒有一次為自己不可饒恕的重罪感到懊惱。」
這時他轉向被告席,邊指著我邊言詞控訴,即使實際上我不太懂為什麼他對這一點如此執著。我也許無法否認他說得有理,我對自己的行為確實不怎麼後悔,但如此夢列的人身攻擊還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我也想試著誠心地,甚至友善地向他解釋,我從來沒能真正對任何事物後悔過。一直以來,我總是專注於眼前,像是今天或明天即將到來的一切,無暇顧及過往。當然,以我現下的處境,我無法跟任何人以這種語氣說話。我失去了表達情感、擁有善意的權利。我試著往下聽,因為檢察官此時正準備探討我的靈魂。
他說自己曾就近觀察,但沒有任何發現;事實上,我沒有所謂靈魂,沒有一點人性,沒有任何維繫人心的道義準則能讓我有所共鳴。「或許,」他解釋道:「這不能怪他。我們不能埋怨他沒有自己無法擁有的東西。但是在法庭上,我們必須捨棄寬容這種消極的美德,以或許有失人情、卻更為崇高的公平正義來取代;尤其是當我們發現,像被告這樣欠缺一切普世價值的匱乏心靈對社會造成了危害,更應如此。」
他認為既然我跟這個社會完全脫節,連基本規範都不認同,便不該在無視於人心與生俱來之情感的前提上,還央求自己的罪刑受到寬恕與憐憫。
「我請求以極刑作為處分,」他說:「而且我心中坦然,沒有懊悔。儘管在我漫長的職業生涯中,難免面臨將嫌犯求處死刑的時刻,這艱難的職責也從未像今天那樣令我覺得適得其所。在眼前這張泯滅人性的臉孔所帶給我的憎惡,以及捨我其誰、神聖不可侵犯的良心驅使下,我的信念從未如此堅定。」

我回答說,那全是太陽惹的禍;因為急著回話,口中的字句糊在了一塊兒,加上自己也覺得這理由荒謬透頂,更顯得驚慌失措。
全是太陽惹的禍
我無暇多做這樣的舉動,因為審判長鄭用一長段拗口生硬的語句,告訴我將以法蘭西國民之名,將我處已在廣場上斬首示眾。
我腦中在沒有任何想法,審判長卻問我是否還有話想說。我思考了一下,回答說:「沒有。」於是,我就被帶離法庭。
雖然我竭力理解,還是無法接受這種蠻橫的結果。說到底,在奠定這個結果的判決和宣判後不可動搖的執行過程間,存在著荒謬與失衡。
我毫無會見監獄牧師的必要。
「為什麼你一再拒絕我的探視?」
我回答說,我不相信上帝。
他想知道我是否真的確定這一點,我說我沒有必要思考這個問題,信不信上帝對我而言並不重要。
他表示有時候我們自以為篤定的事,實際上卻非如此。
我回答說這是有可能的。不過無論如何,就算我不確定自己真正感興趣的是什麼,我對自己不感興趣的事卻非常確定。而他想跟我談的話題,正好就是我不感興趣的。
「那麼上帝能幫助你,」他說道:「所有我見過與你相同處境的人,都轉而求助於祂。」我承認這是他們的權利,而且他們願意付出那樣的時間。至於我,我不需要幫助,也已沒有時間去為我原本不感興趣的事情培養興趣。
「難道你完全不抱任何希望?難道一直以來,你都認為死後自己的生命將完全消逝,沒有什麼會遺留下來?」
我回答道:「對。」
據他所言,人類的審判微不足道,上帝的審判才是至高無上的。我卻指出將我判處死刑的是前者,而非後者。他的回答是那並不足以洗淨我的罪過。我告訴他我不知所謂罪過為何,只是被告知自己犯了罪;因為有罪,所以得為此付出代價,沒人有權再對我做出更多要求。
牧師環顧四周,用我覺得極其疲憊的聲音回道:「這些磚石滲著痛苦,我很清楚,我每次看到總是感到焦慮不安。但是在內心深處,我知道即使是最卑鄙可恥之徒也曾經看到黑暗的牆面中有張神聖的面容浮現。這便是你要看的。」
我有點惱火了。我說我盯著這四面牆已經有好幾個月,世上沒有任何事物抑或任何人是我更了解的。
「不行,」
「你真有那麼愛這個世界嗎?」
他的存在讓我喘不過氣,令我厭煩,我正想請他離開,留下我獨自一個人,他猛然轉向我激動地大聲呼喊:「不,我不能相信。我確定你一定曾經希望有來世。」
我回答那當然,但這跟希望成為富翁、游泳游得很快,或嘴唇長得更漂亮相差無幾,每個人都有這一類的願望。
但他打斷了我,並詢問我想像中的來世是怎麼樣的。
我咆哮道:「能讓我記起這一世的,那就是我想像的來世!」緊接著我馬上告訴他我受夠了。
他還想跟我談論上帝,我走向前跟他解釋最後一次,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不想把時間浪費在上帝身上。
他試著轉移話題,問我為什麼稱呼他「先生」而非「神父」。
他這句話惹惱了我,我回答說他不是我的神父,他是站在其他人那一邊的。
「不,孩子,」他拍拍我的肩膀說:「我是站在你這邊的,只不過你的心已被蒙蔽,所以看不出這一點。我會為你祈禱。」
不知道為什麼,一股無名火在我體內爆發開來,我扯著喉嚨對他破口大罵,要他別為我祈禱。我抓住他長袍上的頸帶,在喜怒參半的迷亂中,將心底湧上的怨氣一股腦兒將他宣洩。他看來的確是信心滿滿,對吧?然而,再多堅定的信念也比不上一根女人的頭髮。他生活的方式就像具行屍走肉,甚至不能說他是實實在在地活著。我表面上看起來也許是兩手空空,但我對自己很確定,對一切很確定,對自己的人生和即將來臨的死亡很確定,比起他擁有更多的自信。沒錯,這是我手上僅存的籌碼,可是至少我掌握了此一事實,一如它掌握了我。過去我是對的,現在我還是對的,我一直都是對的。這是我的生活方式,我要我願意,它也可以是完全另外一種。我選擇了這樣做而非那樣做。我沒去做某件事,卻做了另一件事來。然後呢?就像我一直都在等待這一刻,這個可以為我的生存之道佐證的黎明;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我很清楚為什麼,他也很清楚。從我遙遠的未來,一股暗潮穿越尚未到來的光陰衝擊著我,流過至今我所度過的荒謬人生,洗清了過去那些不真實的歲月裡人們為我呈現的假象。他人之死、母親之愛、他的上帝、他人所選擇的生活、他人所選擇的命運,與我何干?反正找上我的這種命運,也會找上成千成萬像他一樣自稱為我兄弟的幸運兒。所以,他明白嗎?活著的人都是幸運兒,世上只有一種人。大家一樣遲早要死,連他也不例外。一個謀殺罪被告,若只是因為沒有在他母親下葬時哭泣而被處決,那又如何?撒拉曼諾的狗的地位,等同於他的太太。舉止如機器人般的嬌小女子,跟馬頌娶的巴黎人,或想嫁給我的瑪莉一樣有罪。雷蒙和比他強上許多的賽勒斯特同樣是我的哥兒們,那又如何?瑪莉今天為另一個莫梭獻上雙唇,那又如何?眼前這個死刑犯會明白嗎?從我遙遠的未來襲來的……我在呼喚這一長串字句中上氣不接下氣。
這時,看守員出現,將我從牧師身上拉開,並警告我勿生事端。他反過來安撫他們,並望著我好一會兒沉默不語,語中滿是淚水。最後他轉身掉頭離去。
與死亡那麼靠近的時候,媽媽必然有種解脫之感,而準備重新再活一次。這世上沒有人,沒有任何人有權為她哭泣。我也像她一樣,覺得已經準備好重新再活一次。彷彿那場暴怒淨化了我的苦痛,掏空了我的希望;在布滿預兆與星星的夜空下,我第一次敞開心胸,欣然接受這世界溫柔的冷漠。體會到我與這份冷漠有多麼貼近,簡直親如手足。我感覺自己曾經很快樂,而今也依舊如是。為了替一切畫上完美的句點,也為了教我不覺得那麼孤單,我只企盼行刑那天能聚集許多觀眾,以充滿憎恨和厭惡的叫囂來送我最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