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21日 星期日

四月は君の嘘

「僕が、いつもそばにいて助けてあげられるとはかぎらないんだよ。」
You know, I’m not always going to be around to help you.
——チャーリー・ブラウン(Charlie Brown

2014年12月14日 星期日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Dylan Thomas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Old age should burn and rave at close of day;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別溫順地步入那道晚安的夜,
白晝將盡,暮年本應喧囂地燃燒;
怒吼吧,怒吼抗拒光的隕滅。

Though wise men at their end know dark is right,
Because their words had forked no lightning they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縱然智者在大限之時知悉黑暗合乎倫常,
因他們的語言已無法激出出雷馳電掣,
他們拒絕溫馴地步入那良夜。

Good men, the last wave by, crying how bright
Their frail deeds might have danced in a green bay,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善良之人,在最後的浪潮前,泣訴曾經璀璨光明,
他們翩舞於綠色海灣的脆弱言行,
怒吼吧,怒吼抗拒光的隕滅。

Wild men who caught and sang the sun in flight,
And learn, too late, they grieved it on its way,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猖狂之人,在飛行時追逐及歌誦太陽,
他們省悟,已太遲,他們哀慟著白日將殘,
拒絕溫馴地步入那良夜。

Grave men, near death, who see with blinding sight
Blind eyes could blaze like meteors and be gay,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將死之人,臨終時以日漸模糊的視線張望,
盲目的雙眼仍可像流星一般燃燒並雀躍,
怒吼吧,怒吼抗拒光的隕滅。

And you, my father, there on the sad height,
Curse, bless, me now with your fierce tears, I pray.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而你,我的父親,於傷慟之巔立誓,
以你驚懼的淚,咒我,佑我,我將禱告,
拒絕溫馴地步入那良夜。
怒吼吧,怒吼抗拒光的隕滅。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Dylan Thomas(狄蘭·托馬斯)

2014年12月11日 星期四

過於喧囂的孤獨 Příliš hlučná samota

過於喧囂的孤獨
Příliš hlučná samota
(Too Loud a Solitude)
Bohumil Hrabal──著
楊樂雲──譯
大塊文化──出版
Bohumil Hrabal
這張照片讓我想到Pablo Picasso也有幾張穿著黑白條紋的照片
via wiki
Only the sun has a right to its spots.
──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三十五年了,我置身在廢紙堆中,這是我的love story。三十五年來我用壓力機處理廢紙和書籍,三十五年中,我的身上蹭滿了文字,儼然成了一本百科辭典──在此期間我用壓力機處理掉的這類辭典無疑已有三噸重,我成了一只盛滿活水和死水的罈子,稍微側一側,許多蠻不錯的想法便會流淌出來,我的學識是在無意中獲得的,實際上我很難分辨哪些思想屬於我本人,來自我自己的大腦,哪些來自書本,因而三十五年來,我同自己、同周圍的世界相處和諧,因為我讀書的時候,實際上不是讀,而是把美麗的詞包含在嘴裡,嘬糖果似地嘬著,品烈酒似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呻著,直到那詞句像酒精一樣溶解在我的身體裡,不儘滲透我的大腦和心靈,而且在我的血管中奔騰,衝擊到我每根血管的末梢。
via toutelaculture
1994年上映的同名電影,由Věra Caïs執導。
我承認先愛上伊利·曼佐的電影,才認識赫拉巴爾這位作家,然後成為他忠誠的書迷。《過於喧囂的孤獨》簡直令人敬畏!在近乎荒謬的喜感中,寄藏著龐大的寂寞;篇幅輕薄短小,卻有令人驚訝的浩瀚。在愈來愈少人讀書的年代,這本小說甚至像篇早已寫就的預言。
──聞天祥

變形記 Die Verwandlung

變形記
Die Verwandlung
(The Metamorphosis)
Franz Kafka──著
姬健梅──譯
麥田──出版
1915年本書要以圖書形式出版的時候,卡夫卡擔心封面插畫師會畫出那隻昆蟲。
「不要畫那個,請一定不要畫那個!」他在給出版社的信中寫道。
「昆蟲本身是不能被描繪出來的。它甚至也不能從遠處展示。」
讓我卸下所有重擔吧變形成
無人了解但最真實的我自己
一天早晨,葛雷戈·桑姆薩從不安的睡夢中醒來,發現自己在床上變成了一隻大得嚇人的害蟲,硬如鐵甲的背貼著床。他稍稍抬頭,就看見自己的褐色腹部高高隆起,分成許多塊弧形的硬殼,被子在上頭快蓋不住了,隨時可能滑落。和龐大的身軀相比,那許多雙腿細得可憐,無助地在他眼前舞動。
早上醒來,我發覺自己變成了一隻蟲。
震驚、掙扎、自責、悔恨,卻沒人在乎。
只好躲在床下的我,無從解釋也無意辯白,只想默默存在,也默默消亡。
「你們聽懂哪一個字了嗎?」經理問他父母:「他該不是把我們當傻瓜耍吧?」
「天哪!」母親哭了起來,喊到:「他也許病得很重,我們卻還在折磨他。葛雷特!葛雷特!」她大聲喊。
「媽?」妹妹從另一邊喊,母女兩人隔著葛雷戈的房間說起話來。「妳得馬上去找醫生,葛雷戈生病人,趕快去請醫生。妳聽見葛雷戈現在是怎麼說話的嗎?」
「那是野獸的聲音。」經理說,和母親的叫喊相比,聲音出奇地輕。
「安娜!安娜!」父親隔著前廳向廚房裡喊,拍掌說道:「馬上去找個鎖匠來!」
兩個女孩隨即跑著穿過前廳,裙子窸窣作響──妹妹怎麼這麼快就換好衣服了?──猛然拉開了大門。沒聽見關門聲,她們大概就讓門開著,遭逢不幸的人家,大門往往就這麼開著。
葛雷戈的心情卻平靜多了。別人雖然聽不懂他說的話,他卻覺得自己說話夠清楚,比以前清楚,也許是因為聽慣了。(p.30, 31)
怎麼懇求都沒用,怎麼懇求都沒人懂。
聽我說啊!
我不再想當你們的好兒子、好哥哥、好員工、好國民,
我只想迅速而徹底地忘記,我曾身為人類的過去。 
可是妹妹其實演奏得十分動聽,她的臉側向一邊,順著一行行樂譜往下看,目光專注而悲傷。葛雷戈又往前爬了一點,頭緊貼地板,希望能接觸到她的目光。難道他是隻野獸嗎?音樂怎麼會對他有如此魔力?他覺得似乎有一條路在他面前展開,通往他渴望已久、不知名的食糧。他決定要到妹妹眼前,扯一下她的裙子,向她暗示不如帶著小提琴到他的房裡來,因為這兒沒有人像他一樣欣賞這場演奏。他再也不想讓她離開他的房間,至少在他還活著時不想。他的恐怖模樣終將派上用場,他要同時守衛他房間的每一扇門,向侵入者怒吼。妹妹留在他身邊則不該是出於被迫,而應該出於自願,她該在沙發上坐下、坐在他身邊,豎起耳朵聽。他想告訴她,他本來已打定主意要送她進音樂學院,若非出了這件不幸,早在去年聖誕節──聖誕節應該已經過了吧?──他就已向大家宣布此事,不顧任何反對。聽完這番說明,妹妹會感動得熱淚盈眶,葛雷戈會直起身子,到她肩膀的高度,吻她的脖子。自從她去店裡上班,就沒有圍絲巾或穿高領,而讓頸子露在外面。(p.92, 93)
一個勤勉敬業的推銷員,一肩擔起家計,做著符合父母期望、聽從上司安排也順應社會要求的事情。沒人知道他心中快樂與否,沒人願意理解他是否也有苦悶、願望與愛恨,他只是一個安分盡責的存在、一抹面目模糊的影子。
在有形無形的責任以及外界的種種壓力下,他雖然勉力走在人生的正軌上,卻在每一天清晨,掙扎著是否要爬下床面對同樣的另一天。
「如果他聽得懂我們的話……」父親半帶著詢問的口吻說,妹妹一邊哭一邊用力擺擺手,表示這根本不可能。
「如果他聽得懂我們的話,」父親又說了一次,閉上眼睛,認可妹妹認為此事絕無可能的想法:「也許我們還能和他達成某種協議,可是像現在這樣……」
「他得離開這兒,」妹妹喊道:「爸爸,這是唯一的辦法,妳只要別再以為牠是葛雷戈舊行了。我們的不幸就在於這麼久以來我們一直相信牠是葛雷戈,但牠怎麼可能是呢?假如牠是葛雷戈,牠早該看出人類不可能跟這樣一隻動物一起生活,早就自動離開了。那樣我們就沒有了哥哥,但卻能生活下去,會想念他。可是這隻動物卻在迫害我們,牠趕走了房客,顯然想占據整間公寓,讓我們露宿街頭。爸爸,妳看,」她突然大叫:「牠又來了!」
葛雷戈完全不明白她何以如此恐慌。(p.101, 102)

車子抵達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時,女兒頭一個跳起來,伸展她充滿青春活力的身體,彷彿認可了他們的嶄新夢想和一片好意。(p.120

葛雷戈與家人情感的疏離、不遊人主窄的失控處境,以及最終徒勞無望的結局,在在使其成為現代主義的極致表現。另方面,《變形記》又帶有濃厚的存在主義色彩。故事中,葛雷戈·桑姆薩異化成蟲,如同卡繆的《異鄉人》中的主人翁莫梭一般,成為人類社會的局外人,無從被他人所了解、接納,終至難能見容於世,失卻一己立足之地,眾人無不亟欲將之擺脫或除去。
脆弱無助的葛雷戈被排除到了人類的圈子之外。
然而,變形成蟲,或許正是葛雷戈最完美的出路! 
卡夫卡所創造的龐然大怪蟲
為無數孤獨靈魂提供了避風港
誰都能遁入那副變形軀殼中 
把世界阻隔在外 
安然而驕傲地與或許醜陋怪異但絕對真實的自我相依相伴

「無法平心靜氣地與他交談,這有另一個說來也很自然的後果:我連話都不會說了。本來我大概也不會成為一個偉大的演說家的,但像一般人那樣流暢地說話我該是可以的吧,然而你卻很早就禁止我說話了。從那時候起,你那句威嚇的話『不許回嘴!』以及你那同時高高舉起的手就一直緊緊地伴隨著我。我在你面前變得說話結結巴巴,即使這樣你還受不了,最後我乾脆不說話了。」
──卡夫卡《給父親的信》(Brief an den Vater
Ich schreibe anders als ich rede, ich rede anders als ich denke, ich denke anders als ich denken soll und so geht es weiter bis ins tiefste Dunkel.
我寫的不同於我說的,我說的不同於我想的,我想的不同於我應該想的,如此這般,直到最深的黑暗。
──摘自馬克斯·布洛德編
《卡夫卡書信集:一九O二年至一九二四年》(Briefe, 1920-1924
Oh, Hoffnung genug, unendlich viel Hoffnung, nur nicht für uns.
噢,這世上是有希望的,無窮的希望。只是你我沒有。
──摘自馬克斯·布洛德著《卡夫卡傳》(Franz Kafka, eine Biograpbie),
此為卡夫卡對布洛德所說的話。

鼠疫 La Peste

鼠疫
La Peste
(The Plague)
Albert Camus──著
顏湘如──譯
麥田──出版
這些散布在歷史當中的一億具屍體,不過就是想像中的一縷煙罷了。
然而,在那縷沒有重量的輕煙裡,卻閃現著為生存而奮戰最根本的理由!
via babelio
吱吱吱……吱吱吱……
一天,李厄在樓梯平台上踢到一隻死老鼠。當晚,李厄上樓回家,忽然看見走廊角落竄出一隻大老鼠,步伐有些不穩,隨後在原地打轉,最後倒地從微張的嘴吐出血來。
吱吱吱……吱吱吱……
就從這天開始,各處冒出猝死的老鼠屍體,緊接著是鄰人紛紛暴斃。政府只得將發生疫情的奧蘭市全城封鎖,連信件都不得流通。來自外地的旅人被困在這座不屬於自己的城市,而當地市民與外地親人的重逢也顯得遙遙無期。
吱吱吱……吱吱吱……
這是高八度的喪鐘鐘聲,還是喚醒人心之善的低喃?在孤絕禁錮而束手無策的絕望情境中,你是否仍願為幸福做出最後一絲努力?
via nationalgeographic
「以一種禁錮來表現另一種,
 就如同以任何不存在的東西來表現任何真正存在的東西一樣合理。」
It is as reasonable to represent one kind of imprisonment by another as it is to represent anything that really exists by that which exists not.
──丹尼爾·狄福(Daniel Defoe)《魯賓遜漂流記》(Robinson Crusoe, 1719
既然得親眼見到某人死亡,這個死去的人才有重量,
那麼這些散布在歷史當中的一億具屍體,
不過就是想像中的一縷煙罷了。
四月十六日上午,貝納.李厄醫師從診所出來,在樓梯平台上踢到一隻死老鼠。當時,他並未多想便將老鼠踢開,走下樓梯。但是到了馬路上,他忽然想到那裡不應該有老鼠,於是轉身往回走去通知門房。面對老米榭先生的反應,他更感受到自己的發現有多麼不尋常。那隻死老鼠的出現,他只是覺得奇怪,對門房而言卻是一大醜聞。他的立場非常明確:屋裡沒有老鼠。儘管醫師信誓旦旦地說二樓平台上有一隻,而且很可能已經死了,米榭先生依然堅持己見。屋裡沒有老鼠,所以一定是有人從外面帶進來的。總之,這是一場惡作劇。
這就好像我們房舍坐落的土地本身將過多的體液排泄出來,讓至今一直在內部折磨它的癤子和血膿湧出表面。想想看,我們這座直到今日都如此平靜的小城該有多震驚,在短短幾天內竟被攪得天翻地覆,好像一個健康的人的濃稠血液忽然間造反了!
情勢愈演愈烈,以至於資料新聞局(負責提供各項主題的所有相關資訊)在免費的訊息廣播節目中公布,光是二十五日一天便收集並焚化六千兩百三十一隻老鼠。這個數據賦予市民每日所見景象清楚的意義,也加深人們的慌亂。直到目前為止,大家只是對一起令人略感不快的意外有所抱怨,如今卻發現這個還無法確定規模也無法查知起源的現象具有某種威脅性。只有罹患哮喘的西班牙老人仍繼續搓手,不斷地說:「都跑出來了,都跑出來了。」流露出一種老年人的喜悅。
然而,四月二十八日,資料新聞局公布收集到八千隻左右的老鼠,市民更是焦慮到了極點。民眾要求採取激烈措施,指責相關單位,有些在海邊有房子的人也已經提到要前往躲避。但是第二天,資料局宣布該現象突然終止,說滅鼠隊只收集到數量微不足道的死老鼠。整座城市得以喘息。
我不相信英雄主義,
唯一令我感興趣的是為自己所愛而生、而死。
然而敘事者無意為這些衛生小組賦予過多的重要性。若是換成一班市民同胞,到了今天確實會有需多人忍不住誇大這些小組扮演的角色。但敘事者卻認為倘若過度重視善行,到頭來無異於間接且強力地向人性的惡致敬。因為這樣一來會讓人覺得善行只是因為罕見所以無價,而惡意與楞末其實是更常見的人類行為動力。這種觀念,敘事者不敢苟同。世上的惡幾乎都來自於無知,而善意假如未加以闡明,也可能和惡行一樣造成重大傷害。人性其實是善多於惡,但問題不再於此,而是人們有或多或少的無知,這才是我們所謂的善與惡,至於最無可救藥的惡則是無知道自以為無所不知並自人有權力殺人。殺人者的靈魂是盲目的,假如未能盡可能地洞澈,就沒有真正的善也沒有美好的愛。
是的,假如人們果真一心想要找出一些可以稱為英雄的榜樣與典範,假如在這個事件中也非得有個英雄不可,那麼敘事者要提名的正是這個微不足道又不受注目的英雄,他有的只是一點善心和一個看似荒謬的理想。這將能使真理獲得歸屬於它的一切,使二加二獲得它該有的總和四,也使英雄主義獲得它應屬的次要地位,就排在幸福的大量需求後面,永遠不會排前。
瘟疫剝奪了每一個人愛的力量,甚至於友情的力量。
因為愛需要有一點未來,而我們卻只剩下片段的時刻。
「也許是因為我也想為幸福做點什麼吧。」
他們已經分不清窗內延續著的痛苦與稍遠處街道上充斥著的歡樂。
逐漸接近的解脫原來有一張摻雜著笑與淚的面孔。

地下室手記 Записки из подполья

地下室手記
杜斯妥也夫斯基經典小說新譯
Записки из подполья
(Notes from Underground)
Fyodor Dostoyevsky(Фёдор Михайлович Достоевский)──著
丘光──譯
櫻桃園文化──出版
為什麼你們堅信只有幸福才對人有益呢?
或許,痛苦對人來說也一樣有益?
沒有人像我,我也不像任何人──  
我呢,是一個,他們呢,是全部。
我一直渴望他們的侮辱──
這是淨化,這是最尖刻、最疼痛的意識!
《地下室手記》是杜斯妥也夫斯基創作上的轉捩點,他從前期沉浸在小人物的人道悲憫、心理關懷中穿透而昇華,成了遇見人類悲劇的哲學思想家,他「彷彿」藉由這部中篇小說告訴我們當時最缺乏而卻是世上最可貴的東西──個人的性格,並提出了一長串的疑問圍繞在這個中心主題上。

小說談到「個人」對抗群體,講到群體盲從自然規律到個人自我意識覺醒的信念重生的過程,透過「地下室人」這個杜斯妥也夫斯基創造出的文學形象表現出來,他象徵一個退縮到自己內心角落的文明邊緣人。他「有意識」地將自己埋進心裡的地下室,而與群體的關係,一是在思想上辯證,二是在社會上吵架。小說即依此分為對比鮮明的兩篇,作者頗自豪地稱這類似音樂上的變奏形式,且兩者互補相得益彰。

首篇中,地下室人是一個看似精神分裂的中年退休公務員,用獨白方式談自己縮到角落的原由,憤世嫉俗又時而矛盾地貶低他人或自己,他自問自答暢談道理,從自己有病不看醫生談起,開始哲學性地扯到人的意識、利益、意志、理性、自然規律、欲望、自由、侮辱及痛苦的必要,它們種種既包容又矛盾的關係在他叨叨絮絮的詞語中,彷彿咒語似的從他口中不斷吐出,著實讓人既驚奇又直冒冷汗,如此高懸的心情轉至第二篇,卻是落到現實生活中「侮辱與被侮辱」的爛泥裡,他回憶起從前年少的學校生活至成年工作時的羞恥記憶,簡直是一路不斷被人侮辱的成長史,轉述了三個生動有趣的事件:讓路生悶氣、與同學聚餐吵架、上妓院找碴。

整個小說也帶出俄國當時的首都聖彼得堡的城市氣氛,雨雪溼漉、天色昏暗、孤獨陰鬱,地下室人像隻老鼠似的在這裡鑽進鑽出。作者試圖將整個時代,特別是負面的特徵放進這個人物形象中,對比綜合出別具一格的時代人物。

如果我們反覆咀嚼這些時而令人發笑時而使人瞠目的妄語,那麼,對於翻動人類靈魂、翻新社會生活的力量來源,或許將會有一番新的領悟。比如這個地下室人最後提出的問題:

哪一個比較好呢?是廉價的幸福,還是高貴的痛苦?

《手記》的作者及其本身,毫無疑問都是虛構出來的。然而,要是考量過我們社會賴以形成的種種環境,像手記的撰者那一類的人,不只是可能,而且甚至還必須存在於我們的社會中。我想比平常更明顯地,把一個不久之前的人物展現在大眾面前,這也是存活至今的這個世代的代表之一。在這題名為<地下室>的部分裡,是這個人物介紹他自己和他的觀點,以及似乎想要解釋他之所以出現、也應該要出現在我們周遭的原因。下一篇中,就會出現有關這個人物一些生活事件的真正「手記」了。
──作者原注
我這個人有病……我是個滿懷憤恨的人。我是個不討喜的人。我認為我的肝有病。不過,我根本不清楚我的毛病,也的確不知道我有病。我不看病,也從來不去看,雖然我尊重醫學和醫生。況且,我還迷信到極點;好吧,就算如此,我還是尊重醫學。(我受過良好教育讓我不要迷信,但我仍迷信。)才不呢,我不想看病是由於氣憤。就這一點您大概不太想去理解。嘿,我可是理解的。我當然無法向你們解釋,我這氣憤是到底搞得誰不愉快。我非常清楚,我不去找醫生看病無論如何都不會「汙辱」醫生;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做這些事僅只會傷害自己,不會害到別人。然而,如果我還不看病,就是因為還在氣。肝痛的話,那就讓它更痛吧!
我已經這樣生活很久──有二十年了。現在我四十歲。我以前擔任公職,現在不做了。我是個滿懷憤恨的公務員。我粗魯無禮,而且樂在其中。賄賂我可是不收的,所以,至少因為這點我就該給自己獎賞一下。(差勁的俏皮話,但我不會把它刪掉。我把它寫下來,原以為會很俏皮;而現在就如我自己所看到的,我只不過是惡劣地炫耀一番──但我就是不刪掉!)每當我辦公桌前來了一些人,往往是申請文件的人──我就把牙齒磨得咯咯響來對付他們,一旦成功使某某人不快,我便會感到一股止不住的樂趣。幾乎都會成功。大多數的人都是膽小的,原因很清楚──他們是有所求的人。然而,那些自命不凡的人之中,有一位軍官我特別無法忍受。他怎麼都不想屈服,用軍刀弄出教人極端厭惡的聲響。我跟他曾經為了這把軍刀鬥上一年半。最後我贏了。他不再弄響軍刀。不過,這都是在我還年輕的時候發生的。但是,各位先生,你們知不知道我憤恨的重點何在?這整件事,最讓人嫌惡之處,就是我時常、甚至在最憤恨的那一刻,我羞愧地意識到了自己,意識到我這個人不僅不壞,甚至也不凶,我只不過是無謂地嚇嚇麻雀,藉此自慰而已。我口沫橫飛,那就幫我隨便拿個什麼小玩偶來,給我一小杯加糖的茶水,這樣我大概就能夠平靜下來。我甚至還會心軟,雖然,之後我大概會對自己咬牙切齒,還會因為羞愧而苦於失眠好幾個月。我的習性就是如此。
我剛才說自己是個滿懷憤恨的公務員,這是撒謊。我是氣憤得撒謊。我只不過跟那些申請者和軍官鬧著玩罷了,其實,我根本就無法成為一個凶惡的人。我時常清楚意識到,我身上有非常多與此特質極為矛盾的東西。我感覺到這些矛盾的東西,它們就這麼在我體內群集騷動著。我知道,它們一輩子都在我體內群集騷動,要求從我身上跑出去,但是我不放它們走,不放它們走,故意不放出去。它們折磨我到滿面羞愧,把我搞到渾身痙攣──因此終於讓我厭煩,真是厭煩了!各位先生,你們是不是覺得,我現在是在你們面前懺悔,是在請求你們的原諒?……我確信你們會這麼覺得……不過,你們要相信,即使你們這麼覺得,我也都無所謂……
我不只不能成為凶惡的人,而且甚至什麼都不是:既不凶惡也不善良,既不下流也不正直,既非英雄也非昆蟲。至今我存活在自己的角落裡,聊以解嘲的,只有這憤恨且毫無用處的安慰──聰明人不可能真正變成什麼東西,會變成什麼東西的只有傻瓜。是呀,十九世紀的聰明人應該、且精神上也必須成為一種多半是無性格的生物;而有性格的人,有事做的人──這種生物多半見識有限。這是我四十年來所確信的。我現今四十歲,要知道四十個歲數──就是一輩子啦,要知道這就是老得透頂了。活超過四十歲就是不像樣、庸俗、不道德!有誰活過了四十歲──你們真心誠實地回答?我來告訴你們是誰:是傻瓜和無賴。我會當面對老先生講這些話,對所有這些受人敬重的老先生講,對所有這些銀髮灰白且散發芳香的老先生講!我會對全世界當面直說!我有權這麼說,因為我自己將會活到六十歲。會活到七十歲!會活到八十歲!……等等!讓我喘口氣……
各位先生,或許你們認為我是想逗你們笑?這點你們也搞錯了。我完全不是如你們以為,或者如你們可能以為的那種滿心歡樂的人;不過,如果你們被這些鬼扯激怒(而我已經感覺到你們被激怒了),忽然想要問我: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那麼我就回答:我是一個八等文官。我工作是為了要有點收入(僅只為了這點),去年,當我的一位遠親留給我六千盧布遺產,我就立刻退休,窩進我自己的角落裡。我以前也住過這個角落,而現在我又搬進這個角落。我的房間又爛又髒,位處城市的邊緣。我的女僕──是個鄉下女人,年紀大,蠢得很凶惡,而且她身上總是飄著臭味。人家告訴我,彼得堡的氣候對我有害,而且以我微不足道的財產要在彼得堡生活是非常不容易的。這我全都知道,比所有那些經驗豐富又睿智的建議者和喜歡點頭指點的人還清楚得多。但我還是留在彼得堡,我不離開彼得堡!我不離開是因為……欸!管我離不離開,這根本就沒什麼差別吧。
話又說回來,一個正派人士談到什麼會心滿意足的呢?
答案是:談自己。
既然這樣,我就來談談自己吧。(p.11~15)

我現在不由得想要跟你們講,各位先生,不管你們想不想聽,為什麼我甚至連昆蟲都當不成。我鄭重告訴你們,我有好幾次想要變成昆蟲,但是連這我都承蒙不起呀。我對你們發誓,各位先生,過度的意識活動──就是疾病,是真正且徹底的疾病。就人類的日常生活而言,能夠有普通人的意識就太足夠了,也就是說,只需要我們不幸的十九世紀文明人所擁有的一半或四分之一就夠了,更何況,這人還倒楣透頂住在彼得堡,住在這個全地球上最遠離現實又做作的城市裡。(城市有分做作的和不做作的。)要是有這種意識,比如說,所有所謂天真直率的人和事業家賴以維生的那種,就完全足夠了。我打賭,你們會認為,我寫這一切是出於炫耀,為了要開那些事業家的玩笑,而且還是風度很差的炫耀,就像我說的那位軍官把軍刀弄得叮咚響一樣。不過,各位先生,有誰會拿自己的疾病吹噓,還以此炫耀呢?
不過,我這是幹麼呢?──大家都是這麼做;都在吹噓各自的病態嘛,而我呢,大概比所有人更誇張。我們不用爭論;我的反駁是荒謬的。但是我始終堅信,不只太多的意識是病,甚至任何一個意識都是病。我堅持這點。我們暫且把這個放一邊。現在你們要告訴我的是:為什麼在我最能夠意識到我們這常說的「一切的美與崇高」的所有奧妙的時刻,對,就在這最最關鍵的時刻,好像故意似地,我卻經常意識不到,反而是做出這種醜陋的行為,像是……好吧,簡單一句話,就是那種所有人大概都做的事情,但那種事發生在我身上的時候,好像故意似的,怎麼正巧是當我非常意識到那件事完全不該做的時候呢?我越是意識到善,以及這一切的「美與崇高」,我就落入自己的泥淖越深,而且在其中越陷越深陷。但主要的癥結在於,發生在我身上的這一切,好像並非偶然,而像是本來就應該如此。彷彿這是我最正常的狀態,絕非疾病或中邪,如此一來,最後我心裡想跟這個病邪相鬥的意願便消散了。結果是,我差點信了(也或許我真信了)──這大概就是我的正常狀態。而起先,最初的時候,我在這爭鬥中受了多少折磨呀!我不相信別人身上會發生這種事,因此我把這當成祕密藏在心裡一輩子。我覺得羞愧(甚至或許到現在還羞愧);我明白我是感受到了某種神祕、不正常、有點下流的小歡樂,往往是在某個令人厭惡至極的彼得堡夜晚回到自己的角落時,強烈意識到今天又幹了卑鄙勾當,意識到做過的事再怎麼樣也挽回不了,因而內心暗地裡,為了這事咬著牙磨叨自己,不斷埋怨並折磨自己,直到苦楚最後變成了某種可恥又該死的甜蜜,最終──變成一種明確又重大的歡愉!對,變成歡愉,變成歡愉!我堅持是這樣。我因此要說,我不過是想大概打聽一下:其他人是否也有這種歡愉?我跟你們解釋一下:這裡所說的歡愉正是由於徹底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所受的侮辱;由於你自己確實感覺到,你已經到了最後的底限;還感覺到這是齷齪的,但也不可能會有別的了;感覺到你已經沒有出路,永遠不會變成另一種人;就算還有時間並也相信得以改變成其他什麼,你自己大概也不想改了;而是想,就這樣什麼也不做好了吧,因為事實上,或許什麼都無法改變。而重要的是,結果,這一切是肇因於強烈意識的正常基本原則,肇因於這些原則直接導致的惰性,所以,在這裡你不僅無法改變,實在是什麼都做不成。強烈意識導致的結果,比如說:對,就是下流胚子,如果他自己已經感到他的確是個下流胚子,對他這下流胚子來說彷彿還是個安慰。不過,說夠了……唉,我胡說八道一通,說明了什麼嗎?……這裡的歡愉解釋清楚了嗎?但我會解釋清楚的!我終會堅持到底!就是這樣我才拿起筆來的……(p.17~19)
毫無疑問,對這一切牠只能揮一揮自己的手,帶著連牠自己都不信的假裝藐視的微笑,羞愧地溜進自己的小孔洞裡去。那裡,在自己又髒又臭的地下室裡,我們這受辱的,被狠揍一頓的、被嘲笑的老鼠,立刻陷入到冷漠、惡毒、而主要是永無止境的怨恨之中。接連四十年,牠都會記起自己的屈辱,連最末節最可恥的細節都不放過,而且,每一回自己還添上更恥辱的細節,用獨有的幻想來惡意地嘲弄、激怒自己。牠將會為自己的幻想感到羞愧,但牠終究會記起一切,會一個個回想起來,並為自己想像出一些無中生有之事,藉口這也可能會發生,因而什麼都不原諒。(p.23)

文明把我們什麼東西變得溫和了?文明只培養出我們內心感受的多樣性……絕對沒更多什麼了。而人透過這種多樣性的發展,還大概會搞到在流血中找到歡愉的地步。畢竟這的確常發生在人身上。你們有沒有發現,最嗜血殺成性的人幾乎個個都是最文明的先生。 

人的兇殘嗜血,如果沒有因為文明變本加厲,那麼至少手段上大概會比從前更壞更賤。從前他在殺戮中看到公正,心安理得殺死某某該殺的人;現今我們儘管認為殺戮是卑鄙勾當,卻仍常常犯下這種惡行,還比從前更嚴重。什麼樣才是更壞的呢?──你們自有評斷。聽說,克麗奧帕特拉(抱歉舉了個羅馬歷史的例子)愛用金針扎自己女奴的胸部,然後在她們的嚎叫和抽搐中尋求歡愉快感。你們會說這是相對來說野蠻的時代;會說現在也是野蠻時代,因為(也是相對來說)現在也有人被針扎;會說相較於野蠻時代,現在的人儘管學會了偶爾看得清楚些,不過仍遠遠沒有學會要照理性與科學的指引行事,然而你們終究會徹底相信,當某些陳舊陋習完全消失之後,當健全理智與科學把人的天性完全改照、並正常開導之後,他立刻就會學會。你們相信,到時候人自己會停止自願犯錯,這就是說,不由得想要將自己的意志與正常利益視為一體。況且:到時候,你們還會說,科學本身會教導人(儘管在我看來這真是奢求),因為在人身上,不管是意志還是任性意念,事實上都不存在,而且從來沒存在過,而人本身不過只是像某種鋼琴的琴鍵或風琴滾軸的榫釘而已;此外,世界上還有一些自然規律;這樣,不管他做什麼,都完全不是按照他所想的進行,而是自動跟著自然規律走。因此,只要發現這些自然規律,人便不用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以後才會活得十分輕鬆。所有的人類行為,到時候就會依照這些規律以數學方式自動計算出來,像對數表那樣算到108000,並編入曆書之中;或者更好的是,將出現一些思想內容無虞的出版品,類似現在的百科辭典,裡面的一切都是那樣精準估算過和說明清楚的,除此之外,世界上就再也沒有其他行為或冒險了。(p.42, 43)
當然,出於無聊還有什麼想不出來的呢!因為用金針扎人也是出於無聊,但這都不算什麼。齷齪的地方(這又是我說的),大概是,恐怕到時候大家會以金針為樂。因為人是愚蠢的,異常愚蠢。就是說,人就算完全不蠢,卻也是不知感恩,找不到其他類似的了。因為我一點也不驚訝,比如說,要視未來普遍大眾皆明智,其中突然平白出了個什麼紳士,是那種表情不太高丄,或更貼切地說,一臉守舊且帶嘲笑之意,她倆手插腰告訴我們所有人:怎麼樣,各位先生,我們要不要就一腳踢開這所有的明智,只為一個目的,讓全部這些對數見鬼去,也讓我們可以重新照自己的愚蠢意志過活!這還不算什麼,不過可恥的是,就一定會出現追隨者:人天生就是這樣。而這一切都出自最沒有根據的原因,關於這個原因似乎連提都不值得去提:正因為人,時時處處,無論時誰,都喜歡幹什麼就幹什麼,而完全不喜歡被理智和利益指使;所想的可能違背一己私利,但有時候正該如此(這確實是我的想法)。自身的、自主的、自由的欲望,自身的、那怕是最狂野的任性,自己的、有時候甚至簡直被激到發狂的幻想──這一切不正是那個被錯過、最有利的利益,不能歸屬於任何一種類別下,也讓所有體系與理論都因而潰散無蹤。所有這些聰明人是怎麼得知,人需要某種正常、某種品德高尚的欲望?他們是怎麼一定以為,人一定需要明智而有利的欲望?人需要的──只有一個獨立的欲望,不管這個獨立性代價如何,也不管它會導致什麼。嘿,鬼才知道欲望是什麼東西……(p.44, 45)
「是啊,不過這就是我的障礙!各位先生,你們要原諒我高談闊論了起來;畢竟在這個地下室四十年了啊!請容許我幻想一下。你們可知道:各位先生,理性是好東西,這不用爭論,但是理性就只是理性,至滿足人的理性能力,而欲望是全部生活的表現,也就是說,是全部人生的表現,既有理性,也包含各種超乎想像的東西。而儘管我們的生活在這個表現中時常成了個廢物,不過終究是生活,而不只是一個計算出的平方根。因為我,比如說,十分自然地想要生活,是為了滿足我一切的生活能力,而不是只為了滿足我一份理性能力,也就是說,後這使我一切生活能力的二十分之一而已。理性知道什麼?理性只知道易經清楚得知的東西(別的東西,大概永遠也不知道;即便這不是安慰,但為何連這個都沒說出來?),而人的天賦性格卻是整體而全面地活動,其中並存著有意識與無意識,就算再欺騙也是生活著。各位先生,我懷疑你們心存可憐地看待我,你們對我反覆說,一個有教養的文明人,簡單說,如同一個未來的人那樣,不可能明知什麼對自己不利卻還想要,這是數學。我完全同意,確實是數學。但我要再跟你們說一百次,只有一種情況,只有一種,會使人可能故意、有意識地想要給自己有害、愚蠢,甚至最愚蠢的東西,這正是:為了有權利讓自己能欲求那怕是最愚蠢的東西,也不顧義務纏身指安於一個聰明的東西。因為這是極愚蠢,因為這是自己的任性,也確實,各位先生,或許比一切利益更有利的甚至也在這種情況裡,即使它會帶給我們明顯的損害,且與我們理性考量利益的最合理結果是相互矛盾──但因為至少會留給我們最主要、最珍貴的東西,也就是我們的個性與我們的個體性。有些人就這麼肯定,對人來說這也確實珍貴無比;欲望,如果想要的話,當然可能與利性結合,尤其是它若沒被濫用而是適度運用的話;這是有益,甚至有時候還值得稱讚。但是,欲望很長,甚至大多是徹底固執地與理性相互矛盾,也……也……你們知不知道,連這也是有益的……」(p.48, 49)
我以熱切的言語勸勉
將妳墮落的靈魂挽救
脫離迷惘的幽暗
妳滿懷深沉的苦難
懊惱得拗著雙手
詛咒那束縛妳的惡習
當妳用回憶折磨
那失神健忘的良心
並像我細述一切
在我之前的情事
突然間,妳雙手掩面
滿是羞愧與恐懼
妳最終擠出淚水
氣憤又顫慄……
要相信:我並非漠然傾聽,
我渴求捕捉每個聲音……
我理解一切,不幸的孩子!
我已原諒一切,遺忘一切。
為何對暗藏的疑心
妳時時都捨得獻身?
對人們無知的想法
妳難道也已經屈服?
別信空洞虛偽的人們
忘卻自身的疑心,
別在弱膽怯的心底
包藏抑鬱的思緒!
憂傷無益又徒勞
別把惡蛇懷裡抱
勇敢自在入我房
宛如正妻進門來!
──涅克拉索夫 (Никола́й Алексе́евич Некра́сов)
甚至到現在,經過了幾年之後,每當這一切浮上我心頭時,似乎都感覺很不好。許多事情現在浮上我心頭都感覺很不好,但是……真的不就此結束《手記》嗎?我覺得,把這些事情寫下來,是我犯了錯誤。但至少,在我一直寫這篇故事的時候,我感到羞愧:因此,這已經不是文學,而是感化的懲罰了。畢竟,要講故事,比如像長篇幅的故事會談到,我如何耽誤了自己的一生,因為窩身角落裡精神上的墮落、環境上的缺陷、與真實生活的疏離,以及地下室裡虛榮的憤恨──這實在是不有趣;在小說中必須有英雄,而這裡故意收集了所有反英雄的特質,而且主要是,這一切將產生出極不愉快的印象,因為我們全都疏離了生活,我們全都跛行於生活,無論是哪一個人多多少少皆如此。我們疏離到,甚至有時候面對真正的「真實生活」會感到厭惡至極的程度,因此,若有人提起生活的時候,我們連忍都不能忍。畢竟,我們已經搞到這種地步,就快把真正的「真實生活」當成一種勞動,幾乎要當成一種工作,而我們全都暗自同意,照書本行事會更好。那我們有時又在胡想什麼?亂來什麼?要求什麼?我們自己也不知道要什麼。如果我們胡亂的要求都能被達成目的的話,那我們會變得更糟糕。好吧,你們試試看,好吧,就給我們比如說更多一點自主性,放手讓我們任何一個自由,擴大活動的範圍,減少監管,那我們……我就像你們保證:我們會立刻請求准許再度回到監管的狀態。我知道,你們或許會為此對我發脾氣,剁起腳來大喊大叫:「您說,所說的只是您一幾個人,說的是您在地下室的種種卑微情形,而您卻不敢說:『我們全部』。」對不起,各位先生,我本來就不想用這個全體來為己辯護。如果有什麼跟我個人相關的,那就是,我只不過在我的生活中走到了極端,你們卻連那些的一半都不敢做到,還把膽怯當成了明智,且藉此安慰自己,欺騙自己。因此呢,結果是我大概比你們還「更真實」。你們要更專注點看看吧!畢竟,我們甚至連真實這個東西現今存在何處,它又是什麼東西還有要怎麼稱呼都不知道吧?別管我們這些人吧,沒有了書本,我們就立刻會迷時自我、倉皇失措──我們不知道,要靠往何處?要依賴什麼?要愛什麼?要恨什麼?要尊敬什麼?我們甚至連當人,當一個有真正個人的血與肉的人,都感到苦惱,我們對此感到羞愧,視作恥辱,反而老想要當某種空想虛幻的普騙人。我們根本是無從實現的死胎,從早就不真實的父親那邊生出來,這點還越來越讓我們喜歡。我們開始感興趣。很快地,我們將會設法從思想中想像誕生出來。但是夠了,我不想再從「地下室」裡寫出什麼東西了……(p.198~200)
「真實生活」在十九世紀的俄國文學與文化圈中有廣泛討論,尤其常見於斯拉夫派的知識分子圈,在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小說《少年》(1875)中有這樣的定義:「真實生活不是心中所想的,也不是虛構的……應該是極為簡單、最為日常,且每天每時每刻所見到的……」。

上文中的「全體」(всемство),意即「我們全部」(все мы),但有更深的涵義,可見於一些哲學研究中。

普遍人(общечеловек ),字面意思是擁護普遍的全人類價值(或普世價值)的人,後演變為政治上的用語,衍生出許多解釋與應用。小說文本中則是以全體普遍性來對比個人獨特性,是地下室人的嘲諷。

地下室人的悲劇性在於,他清楚意識到這種醜陋和悲劇性,意識到美好,卻又不能達到。地下室人生成的原因在於不再相信普遍原則──沒有任何東西是神聖的。我們將杜斯妥也夫斯基對地下室人之評語放到今日來看,依舊真切。
──【導讀】熊宗慧
via wiki

2014年12月4日 星期四

城堡 Das Schloss

城堡
Das Schloss
Franz Kafka──著
姬健梅──譯
漫步文化──出版

土地測量員K受邀赴某城上任,在一個下雪的深夜來到城堡附近的村莊,不料卻受阻於城堡大門外,無論他怎樣努力,也無法進入,宛如層層迷宮。企圖進入城堡的所有嘗試均告失敗,城堡始終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邊,可望而不可即;城堡的階級組織要求服從,然而城堡的指示卻始終隱晦難解。K愈是努力尋找,就離目標愈遠,到最後,在每日林林總總的挫敗和屈辱中,這個目標幾乎完全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導讀:召喚自我測量的文學城堡
耿一偉
以《城堡》來說,德勒茲與加塔利發現小說由兩種空間模式所構成,一種是仰角的,也就是向上延伸的,如高度、鐘樓或等級制度;另一種是水平延伸,如走廊、不斷移動的辦公室或分不清楚方向的道路等。我們可以發現,有一種特殊的運動透過這兩種模式展開。當K越想以第一種模式向城堡接近時,小說就安排他進行水平運動,從旅館、酒店、學校移動到歐爾佳家等。整部小說在現實空間中,是由K的水平運動所構成。另一個值得觀察的現象,是K雖然拼命想接近城堡,但在水平運動的過程中,K所碰到的角色等級,卻離城堡越來越遠,產生一種向下延伸的運動。例如K本來想見主任克拉姆,到後面就變成是他的僕役或秘書,甚至是秘書的助理;與他有曖昧關係的女性,也從原是克拉姆情人的芙麗妲,最後變成替代芙麗妲酒吧工作的蓓比──小說越後面,K周遭的人物與城堡的關係就越來越遠。
K抵達時入夜已久,村莊躺在深深的積雪中。絲毫看不見城堡坐落的山頂,霧氣和黑暗壟罩著它,就連能依稀辨認出那座大城堡的微弱光線都沒有。一座木橋從大路通往村莊,K在橋上佇立良久,仰望那看似空無一物之處。
大體說來,這座出現在遠方的城堡符合K的期望。它既不是一座古老的騎士城堡,也不是一座新的華麗建築,而是一群廣大的房舍,少數建築是二層樓,多數則是緊密相連的矮房子;如果不知道這是一座城堡,也可能以為是一座小城。K只看見一座塔,分辨不出它屬於一棟住屋,還是一座教堂。一群烏鴉繞著這座塔盤旋。
然而走近之後,那座城堡令他失望,那到底只是一座相當破敗的小城,由村莊房舍聚集而成,特別之處只在於一切也許都是用石頭建造而成,但油漆早已掉落,石頭似乎也在剝落。
此處上方這座塔──放眼看去唯一的一座──現在看得出是一棟住宅的塔,也許是城堡主樓的塔,是個單調的圓形建築,部分被常春藤所覆蓋,有小小的窗戶,此刻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帶著點瘋狂──塔頂類似閣樓,牆垛不明確、不規則、斷斷續續,像是由害怕或粗心的孩童之手畫出來的,呈鋸齒狀伸向天空。彷彿有陰鬱的住客,理應把自己關在最僻靜的房間,而他鑽破了屋頂,探出身來,向世人露面。 
K知道,並沒有人用實際的強迫手段威脅他,他並不害怕實際的強迫手段,在這裡尤其不怕,但他的確害怕這令人氣餒的環境的力量,對失望習以為常這件事的力量,時時刻刻不知不覺產生之影響的力量。
跟當局的直接往來其實並不困難,因為當局不管組織得有多好,總是只代表遙遠而不可見的官員在維護著遙遠而不可見的事物,而K卻是為了某種活生生近在身邊的事物而奮鬥,為了他自己,而且至少在最初的時候是出於自己的意志,因為他是個攻擊者,而且不單是他為了自己而奮鬥,顯然還有其他的力量也在奮鬥,他雖然不識得這些力量,但是根據當局的措施他能夠相信有這些力量。
城堡的輪廓已經漸漸模糊,如常地靜靜座落著,K始終不曾見到哪裡有絲毫生命跡象,也許從這麼遠的地方根本無法辨識出來,然而眼睛仍舊可望看見,不願意忍受那片寂靜。當K注視著那座城堡,有時候他會自覺像在觀察某個人,那人平靜地坐在那裡,望向前方,並非陷入沉思而與一切隔絕,而是自由自在,無憂無慮;彷彿他是獨自一人,沒有人在觀察他;然而他勢必會察覺自己受到觀察,但那卻絲毫不曾憾動他的平靜,而且的確──不知道這是原因還是結果──觀察者的目光因無法抓牢而滑落。這個印象由於提早降臨的暮色而更為強烈,他看得愈久,辨識出的就愈少,一切就更深地陷入朦朧之中。
只有木頭長廊上的縫隙還透著光,稍微抓住了迷失的目光,K覺得彷彿別人斷絕了和他的所有關係,彷彿他現在自然也比任何時候更為自由,可以在這個原本禁止他來的地方等待,要等多久都可以,彷彿他替自己爭取到這份自由,幾乎沒有別人做得到,也沒有人可以移動他或趕他走,就連跟他說話也不行,然而──這份確信至少同樣強烈──彷彿也沒有什麼必這份自由、這份等待、這種不可侵犯,更沒有意義,更令人絕望。
「莫姆斯先生替兩位官員工作,克拉姆和瓦拉貝納,所以是雙重的村中秘書。」
「原來還是雙重秘書呢。」K說,向莫姆斯點點頭,就像對一個剛剛聽見有人誇獎的小孩點頭,莫姆斯此時幾乎傾身向前,抬起眼睛來正面看著K。如果K此言此舉中帶有某種輕視,那麼這份輕視若非沒被注意到,就簡直是對方所盼望的。
K連被克拉姆湊巧靠建的資格都沒有,而他們偏偏在K面前詳細介紹克拉姆一個手下的功勞,其未加掩飾的意圖是想博得K的讚賞和誇獎。但K卻無意這麼做;他雖然使盡全力想讓克拉姆看自己一眼,卻並不看重像莫姆斯之流的職位,更別提佩服乃至於羨慕了,儘管莫姆斯可以生活在克拉眼前。因為他認為值得追求的並非待在克拉姆身邊這件事本身,而是他,K,就只有他,而非其他人,帶著他的要求,而非其他人的要求,去找克拉姆,而且去找克拉姆不是為了在他那而歇息,而是為了越過他,再繼續向前,進入城堡。
Prague Castle - Golden Lane
via mochilink
在那兒過了幾個鐘頭,幾個鐘頭共同的呼吸,共同的心跳,幾個鐘頭裡,K一直有種感覺,彷彿自己迷失了,或是如此深入一片陌生的土地,在他之前無人走得這麼遠,在這片陌生土地上,就連空氣都沒有故鄉空氣的成分,一個人不得不由於陌生感而窒息,而在其荒誕的誘惑中,一個人沒有別的辦法,除了繼續向前走,繼續迷失。 
Completed in 1968, the Kafka Castle – an homage to Franz Kafka
by Catalan architect Ricardo Bofill and his multidisciplinary firm, Taller de Arquitectura collaborated.
via archdaily

新聞的騷動 The News

新聞的騷動
狄波頓的深入報導與慰藉
The News
Alain de Botton──著
陳信宏──譯
先覺──出版
via book.com.tw

地球上幾乎沒有一個角落能夠避開新聞的不斷轟炸,
新聞的喧鬧紛亂已經滲入了最深的自我當中,
但很少有人引導我們思考新聞的影響力:
新聞不但左右了我們對現實的觀感,
也形塑了我們的心靈狀態!
一場飢荒、一座遭到洪水淹沒的城鎮、一個逍遙法外的連續殺人狂、
一個政府的垮台、一位經濟學家對於明年經濟情勢的預測;
這類外在的騷動,正是我們獲致內心平靜所可能需要的東西。
當新聞支配了我們的日常,宛若另類的宗教信仰,我們需要有人幫助我們因應新聞所造成的影響:包括心中因此出現的羨嫉與恐慌、激動與挫折,以及新聞不斷向我們灌輸,但偶爾不免懷疑自己如果不知道是否會比較好的種種事物。
英倫天才狄波頓由此出發,解析20種典型的新聞報導,用他的生花妙筆與透徹觀察,引導我們產生適切的觀點,使我們體認到──與新聞報導的暗示恰恰相反──其實沒有什麼事情真正算得上是完全新奇、值得訝異,或者恐怖至極。

艾倫.狄波頓 Alain de Botton
英國最具特色的才子作家、哲學家、製作人。
1969年生於瑞士蘇黎世,在瑞士和英國兩地受教育。通曉法文、德文、拉丁文及英文。現居倫敦。
18歲入劍橋大學歷史系。23歲發表處女作小說《我談的那場戀愛》大放異彩,暢銷200萬冊;25歲入圍法國費米娜獎;27歲完成驚世之作《擁抱似水年華》;31歲出版《哲學的慰藉》,以古老的歐洲智慧為現代人療傷;33歲帶著滿腹詩書踏上大千世界的旅程,開講《旅行的藝術》;37歲用哲學、美學和心理學的角度,讓《幸福建築》顛覆我們對建築的既定看法,並提出「生活建築」(Living Architecture)計畫,邀請世界知名建築師參與設計,為大眾帶來現代建築的獨特體驗。2009年獲英國皇家建築師學會任命為榮譽院士。2011年獲選為英國皇家文學學會院士。
狄波頓在作品中探討現代生活的各種面向,並多次參與BBC等媒體的紀錄片拍攝,以極富風格的精采創作,向大眾指出哲學在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性。近年更參與創辦「人生學校」(www.theschooloflife.com),實踐他理想中的大學:以文化的功能協助一般人得到生活的方向感與人生智慧。
狄波頓才氣橫溢,文章智趣兼備,不僅風靡英倫,全球各國更爭相出版他的作品,目前已有二十多國語言的譯本。書評人康納立(Cressida Connolly)讚嘆狄波頓是「英國文壇的奇葩」,葛雷茲布魯克(Philip Glazebrook)則認為:「這種奇才作家,恐怕連掃帚的傳記都寫得出來,而且這柄掃帚在他筆下絕對是活靈活現的。」知名旅行作家莫里斯(Jan Morris)更說:「我真懷疑狄波頓這輩子有沒有寫過一句乏味的句子。」
狄波頓在推出本書的同時,也策劃了新聞網站「哲學家郵報」(www.philosophersmail.com),以英國小報《每日郵報》網站的模式來運作,並由「人生學校」的哲學學者們執筆,探究政治時事和名人八卦背後的哲學涵義。
作者的個人網頁:www.alaindebotton.com

本書將新聞分為幾大類型來逐一討論,繼作者前言之後,依序為政治、國際新聞、經濟、名人、災難、消費,最後則是作者的結語。

via news.housefun

這種東西不附任何說明指示, 
因為這理當是世界上最普通、簡單、顯而易見,並且平凡至極的活動,
就像呼吸或眨眼一樣。
經過一段時間的間隔──通常不超過──個晚上(而且經常還短得多;若是特別躁動不安,說不定只熬得過十或十五分鐘)──我們就會停下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檢查一下新聞消息。我們暫停自己的人生,以便再次取得一份關鍵資訊,看看這個世界自從我們上次檢視新聞以來,又發生了哪些最重要的成就、災難、犯罪活動、流行疾病,以及感情糾葛。
新聞致力於將世界上最不尋常也最重要的事物呈現在我們眼前:例如熱帶地區的降雪、總統的私生子或者連體嬰。然而,新聞雖然堅決追逐異常現象,卻總是巧妙地迴避將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對其本身在人生中達到的重要地位也總是避而不談。新聞機構雖然竭盡心力報導非凡奇特、腐敗墮落,以及令人震驚的事物,我們卻可能永遠看不到「全球有半數人口天天都著迷於新聞報導」這樣的頭條標題。
哲學家黑格爾(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認為,新聞一旦取代宗教而成為我們主要的指引來源及權威標準,社會就進入了現代化的階段。在當今的已開發經濟體當中,新聞的權勢至少相當於以前的宗教信仰。
新聞懂得如何隱藏其運作機制,因此相當難以質疑。新聞以自然平緩的語調對我們侃侃而談,毫不提及其充滿前提假設的觀點。新聞沒有揭露的是:這種活動不只是單純報導世界上發生的事情,而是根據其本身高度的特殊關注,不斷在我們的腦海中形塑出新的世界。
現代社會雖然總是把教育掛在嘴邊,卻忘了檢視對現代人最具影響力的教育工具。不論學校教室能夠達到什麼樣的教學成果,透過電波與螢幕傳達的聲音與影像,才是更加有效且持續不停的教育。我們只有在人生中的前十八年左右窩在教室裡,後續的人生則是一再受到新聞媒體的教導,而且其對我們的影響力也遠大於任何學術機構。當正式的教育一旦結束之後,新聞就接手成為我們的老師。在為公共生活設定基調及形塑我們對外在社群的印象當中,新聞是最重要的一股力量。新聞是政治與社會現實的主要創造者。正如革命人士所深知的,你如果想要改變一個國家的心態,該去的地方絕對不是畫廊、教育部或名小說家的家裡,而是應該把坦克直接開到國家的神經中樞:新聞總部。
身為觀眾的我們為什麼一再檢視新聞?其中一大因素是恐懼。 
我們自身周遭的一切很可能顯得平穩而安詳。在花園裡,微風也許吹拂著李樹的枝條,灰塵或許緩緩積聚在客廳的書架上。不過,我們深知這種平靜乃是特例,不足以反映出人生混亂而猛烈的基本狀態。所以,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平靜的狀態就不免令人感到擔憂。由於我們內心懷有這種「災難隨時可能發生」的認知,所以才會在等待新聞頭條顯示於手機螢幕上的時候,不自覺感到一股微微的恐懼。我們遠古的祖先在黎明前的寒冷時刻想必也感受過類似的憂慮,納悶著太陽會不會再度升起。
然而,這點恐懼其實也帶有一種特殊的樂趣。新聞這種東西不論有多麼負面,卻能夠幫助我們擺脫面對自己人生的沉重負擔──而且內容愈是悲慘的新聞報導,可能效果愈好。我們總是不斷想要實現自己的潛力,努力在自己有限的交遊場域中說服那少數幾個人認真看待我們的觀念和需求,而閱聽新聞就有如把一枚貝殼舉到耳邊,任由自己淹沒在全體人類的轟鳴聲響當中。我們可以藉著新聞暫時擺脫自己關注的事物,把注意力轉向其他更加嚴重也更引人入勝的議題,並且任由這些龐大的問題蓋過自身的擔憂和疑慮。一場飢荒、一座遭到洪水淹沒的城鎮、一個逍遙法外的連續殺人狂、一個政府的垮台、一位經濟學家對於明年經濟情勢的預測;這類外在的騷動正是我們獲致內心平靜所可能需要的東西。
via setn.com
這些充滿瘋狂色彩的事件,讓人們覺得自己相較之下是如此理智而幸福。我們可以在看過這些新聞之後,對自己一成不變的生活感到一股欣慰。
這一切的新聞在長期之下會對我們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我們與新聞共度的漫長歲月,現在還剩下什麼?那些許許多多的激動與恐懼──關於那失蹤的兒童、預算的短缺,以及對妻子不忠的將領──又到哪裡去了?這一切的報導讓我們增長了多少智慧?我們知道中國正在崛起、非洲中部腐敗不已,而且教育必須改革,但除了這些模模糊糊且毫不令人訝異的結論之外,從新聞當中還得到了哪些收穫?
人們通常不會對這種問題追根究柢,由此即可看出心胸有多麼寬大。我們總覺得純粹不看新聞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太對。要揚棄這種從小建立起來的習慣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在人生的最初階段,我們就習於在學校集會上盤腿坐著,畢恭畢敬地聆聽權威人物講述著他們聲稱不能不知道的事情。
質疑新聞為什麼重要,並不是假定新聞不重要,而是希望能夠以更有自覺的方式面對我們吸收的資訊。 
本書的探究計畫具有一個烏托邦式的層面:不僅探究當前的新聞是什麼東西,也試圖想像未來的新聞能夠成為什麼樣的理想模樣。想像一種理想的新聞機構,不表示對當今的媒體所面臨的經濟與社會現實漠不關心,只是希望藉此擺脫我們可能太輕易接受的各種悲觀假設。
我們也許需要有人幫忙因應新聞造成的影響:包括心中因此出現的羨嫉與恐慌、激動與挫折,以及新聞不斷向我們灌輸但偶爾不免懷疑自己如果不知道是否會比較好的種種事物。
因此,本書乃是一本小手冊,企圖將閱聽新聞的習慣稍稍複雜化。畢竟,就目前而言,這種習慣已然顯得有點太過平常普遍且毫無害處,恐怕對我們有所貽誤。